着我的内脏,把它们缠成了一团挤送到了我的喉咙里,它们堵着我的咽喉,使我呼吸不畅、头重腿软。
我觉得自己跟别人不是同在一个空间里,我呼吸的空气是另一种空气,卡车给予我的车速也是另一种车速,我即使紧挨着别人,光线在落到我们的分界线时也会有明显的界限。在3月的N城郊外,潮气浓重,雾气弥漫,但他们轻松的心情造成了另一种明亮,我确切地感受到这种照耀在他们身上的明亮,但我自身却无法进入。我半眯着眼睛,绝望地忍受着自己的头晕和恶心,在神情恍惚中看到他们的动作、姿势和说笑声围成了一溜半圆的屏幕,在这个屏幕上我看到了自己是一个十足的异类。与我处在同一个空间的没有别的人,有人的地方全是另外的空间。
我一下就感到了作为异类的孤独。正常人的唾弃刺眼地停留在我周围的人墙上,那是一种与黑暗同质的闪光,刺眼、尖锐,又像一种噪音,吱吱作响,这种声音常常出现在电影里,当银幕上的人遭受危险或不幸时,这种吱吱的响声就会响起,让人心头收紧。在生活中我们听不见这种声音,电影把它过滤出来,放大给我们听。在N城3月的汽车上,我听见了这种吱吱作响的噪音,它在我的记忆中放大,跟那个春天的陈旧的绿叶、妖艳古怪的花朵、潮湿闷人的空气以及比任何一次都更严重的晕车连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这次晕车这么厉害是因为我怀孕了。在那段时间,晕车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那是我第一次怀孕。在后来的日子里,只要平白无故出现晕车的感觉,我就会想到自己有可能是怀孕了,因为这二者的感觉实在是太接近了。
由此我想到,通过晕车来发现怀孕,实在是上天的一个昭示。既是昭示,又是隐喻。一个非婚怀孕的女人,一个需要隐瞒实情的人,一个只能独自忍受折磨的人,一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人,一个只能在别人的冷眼旁观之中的孤立无援的人,一个呼吸不到别人的空气照耀不到别人阳光的人,一个被正常的车速所甩出、被噪光所击中、被噪音所环绕、头重腿软恶心想吐的人,这个人的确就是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