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生产队。吕觉悟随父,属县直机关,下附城公社,我亦随父,工交战线。
事隔多年,在歌舞升平中,文教战线、卫生战线、工交战线这些词听起来有一种遥远的幽默,仿佛让人置身于一场浩大漫长的战役中,人属于某条战线,生长在战线中,永远不能脱离任何战线。战线是天经地义的。我们虽然从未生活在战争年代,但我们从未想到有什么词可以代替“战线”二字。系统,工交系统,真是太难听了。
快开车的时候我看见了安凤美,她抱着一只公鸡,这只公鸡我认识,就是二炮,它曾在我们班的女生宿舍呆过一段,我喂过它。
二炮的羽毛跟我打鸡血的公鸡一样漂亮,但我相信它的智慧非同一般,否则它怎么能配合长脚耍魔术呢。安凤美抱着它爬上了另一辆卡车,她行李简单,父母都没来。我看到二炮站在一只木箱上,看上去和安凤美肩并肩头挨头的。它约等于她的家人。
九点半,卡车出发,我站在卡车里。车慢慢开着,驶过南流镇的街道。公园路的空地上,晾晒着一簸簸的桂圆肉,簸箕里的桂圆肉香甜肥厚,招来了苍蝇和灰尘。另一些空地上则晾着一小片一小片的龙眼核,听说晒干之后磨成粉,可以做年糕。一个男人在箍木桶,用一把柴刀背敲得铁箍咚咚响。卡车开过东门口,米粉铺的蒸笼正冒着浓厚的蒸气,有人坐在桌前吃米粉,杂货铺一闪就过去了,豉油的香味来不及散发出来,铺子里没有人,是空的,隔壁酸萝卜摊前倒是有两个小学生,他们正举着带缨的酸萝卜,一边啃着一边等着找钱。这些全都一闪就过去了。
过了东门口就上玉梧公路,车速加快,学校的老师一个都没看见,学校的大门空荡荡的,孙向明早已回湛江,全班同学都不知到哪里去了。凤凰树一闪而过,学校的大门一闪而过,医院宿舍的平房、我家的窗口、长着老鼠脚迹的操场、大园、旧产科、枇杷树、门诊、太平间、留医部,全都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