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漫不经心的普通话,一点儿也不像B镇人,他问我会不会骑车,我说会,他便找来一辆崭新的公车,让我下午在门口等他。小何始终没跟我说一句有关家乡的话,这使我觉得他不太热情。
下午我骑着一辆就我的个子来说较高的自行车跟在小何后面上了N城的大街。我虽然车技不错,能单手在田野的小路上骑车,但N城的车流和人流使我很不适应,我紧张地躲过横冲直撞的车和行人,一抬头,小何已经骑出很远了,他一点儿都想不到要领我,我既要紧张地骑车,又要顾着在遥远的前方搜索他,他穿着在人群中极易消失的白上衣,常常一眨眼就找不到他的背影了,我急出满头大汗才又找着他,我最担心的就是十字路口,生怕在他拐弯之前失去目标。
最惊心动魄的是过N江大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江,在B镇,只有岸低水缓的河流,河面上有一条供人步行的木桥,而N城的江是真正的大江,并且因一九五八年伟大领袖在江中冬泳而闻名全国,江面上雄踞一条能并排开过五辆汽车的钢筋水泥大桥,在高岸之上,如彩虹飞渡,这一切对我来说犹如梦境。特别是在夜晚(当天晚上仍由小何领我过江看文艺演出),桥面的灯呈弧形悬浮在黑暗的空中,连成一道薄光闪烁神秘莫测的通天之桥。
我看见小何已经上了桥,但我面前还横着一条横街,人车之流汹涌而过,我跳下车,推车步行着寻找空隙,我一点点地在人流中浮动着,一边寻找越走越远的小何,我绝望地看到他的头发在桥面上一闪就不见了。在如此危险如此奇峻的地势中唯一认识的人消失了,我感到万分的孤独,N城的敌意渗透在汹涌的人流中,变得铺天盖地,我觉得我快要被淹没了,我拼命突围,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冲,我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冲出去。
等我到达桥头,已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我的面前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的N江,在我受了惊吓并且疲惫的身心中,把这平缓的N江看成了金沙江、大渡河,就像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汹涌澎湃,浪涛滚滚。我上了桥面,恍惚中感到小何正在桥对面的尽头等得不耐烦了,我心一横上了车,这是我第一次在桥上骑车,巨大的悬空感立刻吞没了我,身下深处是河流,桥梁已是悬空,人骑在车上又隔了一层,这两层的悬空感像一根绳子把我从头顶心吊着,使我上不着天下不到地,又不敢乱动,我全身的感觉都在车轮上,那窄窄的只有两指宽的宽度紧贴着桥面,载我从桥上驶过。
在我十九岁的时候,N城总是给我震惊。
震惊是一种雄大的力量,震惊比没有震惊好。后来我在N城居住了整整八年,我对N城的一切都已司空见惯,我觉得N城的车站是这样小,街道是这样窄,河流是这样浊,桥是这么的短,它的一切都已太平凡,美丽动听的雷声在十九岁的初夏已滚滚远去,无处可寻,我的天空是一片寂静。
也许我应该感谢小何而不是心生怨气,事实上,时至今日,我已完全理解,一个潇洒年轻刚刚从名牌大学毕业的小伙子,如果他稍有一点虚荣心,一定是不愿意身边有一位从乡下来的又黑又瘦的女孩跟着,他一定是离得远远的,让人看不出他跟这个女孩有一点点关系,不然他不仅脸上无光,连女朋友也会鄙视他的。
小何没有长一双火眼金睛,让我原谅他。我生命中的那双眼睛还没有到来,也许时至今日,也还是没有到来。那双眼睛能引发我全部的光彩,在任何时候看我,我永远美丽、永远年轻、富于才华、充满活力。那双眼睛和我的生命互相辉映,那是多么的好!多么的好!
谁能在又黑又瘦的女孩身上看出光彩来呢?那就是刘。谁能重视这些虚空的只有写在纸上才能显形的流动之气呢?那就是刘。所以,刘永远是我生命中的第一道阳光。
我去看的那场电影是《林则徐》,我一写到此,眼前立即出现那些壮怀激烈的火把们,我本来就是一个超级影迷,这使我连日的汹涌激情找到了一个十分合适的出口。我看得如醉如痴,泪流满面,我完全忘记了小何以及N江。散场的时候,我恍恍惚惚地骑着车子,小何在我面前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脑子里满是电影里的场面,我骑上桥面。顿时八面来风,将我的头发高高飘起,我顿觉身轻如燕,来时的困顿紧张全都消失了。
我在这种亢奋状态中回到文联大院,既不饿,也不累,也不渴,也不困,碰到这种时候,我知道,我要写作了。
我一气写了四五十行,看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在招待所的陌生屋子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抓起诗稿就跑到刘主编家。刘有些意外,说:这么快你就写出这么长的诗来了?他很快把诗看了一遍,竟有些激动地说:多米,这次考试通过了,你知道吗?这次叫你来,不是来改稿的,一个小女孩写出这样水平的诗,好多人都不相信,说要考察考察是不是真的,所以破例叫你来。
我一时有些发愣,心想:原来是不相信我啊!那首别人的诗像一个鬼魅在门角一闪,我没理会它,它于是消失在刘的书桌底下了。
刘说,我很喜欢有才气的女孩子,我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他又说:我的大儿子也写诗,我拿给你看看。他拿出一本杂志让我看,他指点着说:他的才气不如你啊!你关键是要坚持下去,女孩子一定不要早早结婚,有的男人像牛一样,打老婆,我们有的女作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