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的出口召唤往事,一定需要一个奇特的契机,这个契机是如此虚无飘渺难以捉摸,多米只有等待神启。
在平静的日子里,抽屉总是关闭着。
在平静的日子里,多米面壁而坐,从镜子里逸出的往事从混乱到有序,在她面前排成一排,她伸出手抚摸它们,这时候,它们十分乖巧地从中间闪出一条通道。新鲜的十九岁从这条通道大模大样地走出,多米一头迎上去,沉浸在夜晚的回忆中。
在那一年,十九岁,多米从N城回来,发现所有的知青都手执一书念念有词。高考制度恢复了,大学似乎变成了没有主人的大蛋糕,在不远处遥遥地散发出香味,谁跑得快谁就能吃上一口,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需要由别人做出决定。
就连最坚决的扎根派,在万人大会上铿锵地表过了决心的,也都请了病假回家复习功课了。还有那些根本没有希望的,一篇文章错字连篇的许多人,也都怀抱了希望,纷纷丢盔弃甲地逃回B镇。
带队干部大势已去,知青们全凭自己本领,不用别人置一词而尽得风流,于是在大家又纷纷赶回公社办理准考证的时候召集了一次知青大会,会上反复泼了大量冷水,说:你们不要抱什么希望,都不会录取的,别看你们在B镇觉得不错,到外面一比就不行了。某年有某人,在B镇门门功课考第一,出去一比,没有一门及格的(全体震惊)。
带队干部李同志正是这样说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痛心疾首地站在我们的面前,你们要老老实实地走正道啊!他说。
多米最不怕的就是考试,在以往的日子里,考试总是使她自我感觉良好,那是她头脑清醒俯瞰众生的时刻,她曾经雄踞在全县的男生之上,这使她自视甚高。又看了许多书,知道河外星系、太阳黑子、宇宙射线、黑洞等名词,在B镇的中学里,算得上知识渊博。
高二的时候,有一个星期天,多米和另外两个男生来学校出墙报,休息的时候两个男生在黑板上比武,一个写道:送你三个神经元。并故意念出声让多米听见。多米在自己的书桌前无声地看着,心里想:这有什么可炫耀的,我初二的时候就知道神经元了。
多米的中学时代是锐不可当的时期,教过她的老师不是特别宠她就是有些怕她,宠她的老师在提出最难的问题时总是注视她,而怕她的老师在她提出疑难时从不认为是真心的。那个年轻的女数学老师从来就是以回应挑战的态度来解答多米的问题,她边说话边冷冷地观察多米的表情,她一定在想:看,你还是没有把我难倒!
除了不得入团外,多米的中学时代一切皆好。那是多米一生中的黄金季节,这层金黄色的亮光一直照耀到十九岁,它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与之相比,以后所有一切都显得如此暗淡。
多米插队不到一年,就被抽到大队学校当统筹教师(这跟民办教师有些不同,前者在生产队拿工分,后者领工资),大队学校设着小学五个班,初中四个班,高中两个班,多米被指定任教的课程有:初中一年级的语文和英语,初中二年级的数学,高中一年级的新闻写作,高中二年级的化学。这是在同一个学期里的任课科目,此外还写诗。
因此多米有理由认为自己长了三头六臂,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她想,在B镇,要是连她都考不上,那就没有别人了。
在十九岁以前,多米总是梦想着在社会中取得成功,诗歌则是她的一样工具。现在她发现这件工具已经陈旧了,她随手就把它丢弃在一旁,她心中幻想的另一样利器闪闪发光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欣喜若狂地捡起了它。
考试就是她的利器。
多米现在发现,她一心想要当的是科学家,一名女科学家正是她的毕生奋斗目标。她要报考理科,既然她在大队学校里已经教过数学和化学,那她只要复习一下物理就行了。
于是,多米不留任何后路地离开了大队学校,回到B镇复习功课了。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
命运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回到B镇的第三天傍晚,多米从学校的复习班回来,她看到母亲奇怪地紧皱着眉头。
母亲说:N城来了人,电影厂的,住在县二招,让我晚上把你带去。
多米说:什么事?我还要复习呢!
母亲说:不用复习了,说是让你去电影厂。
天上掉下馅饼的事真的发生了!多米站在B镇家中阴暗的房间里,看到金光一闪,金光闪处有一个声音说:让你去电影厂。
让你去电影厂,让你去电影厂,刹那间,多米耳朵里一时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这句话从天而降,落在她的头顶,如同波浪扩展到整个房间,又从房间的四周,凝缩回她的心。
在偏僻的B镇,一个少女梦想成真,一只金色的小鸟在啼叫,落在了她的肩头。一个超级影迷,一个视电影为天国的少女,在一个傍晚被告知,她将到电影厂去了,从今以后,看电影就是她的工作了,多米想,只要她去成了电影制片厂,哪怕马上就死了,这一生也不枉走一趟了。
多米问:我去干什么呢?
母亲心烦意乱地说:我正心乱着呢,那同志给你带来了一封信,晚上你自己看吧。
晚上多米换上了最干净的衣服跟母亲到二招去,她的头脑又紧张又活跃,常常跳到自己的对面,看到一个又黑又瘦、头上扎着两根辫子、神情严肃得可笑的小姑娘,她将要到电影厂去吗?她将跟电影的哪一点发生关系呢?
果然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在二招等着,他远远就看到了母亲身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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