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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3)

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他把所有热爱他的人都伤害了,也许只有华乃倩例外。他爱她,这种爱让他晕眩,但他闹不清自己是不是只爱那具肉体,那具仿佛是无所属的孤立的女性之躯。他想起她的时候,实际上他是在想它,它借华乃倩的伪装而存在,它没有人格。或许,他并不尊重它。

甚至算不上是可以信赖的情人。

儿女们发觉,周兆路近来经常回避他们,饭桌上话很少,也不陪他们看电视。过去他每星期总要抽一个晚上陪他们在电视机前度过。他变得太严肃了。

一天晚饭后女儿小心翼翼地走近书桌,站在他椅子旁边。他冲女儿笑笑。

“什么事,小玲?”

“能有什么事,想看看爸爸吃了多少学问,又没有老师逼着,干吗那么用功?”

“跟弟弟玩儿去,爸爸忙。”

“你什么都不管,小磊学坏了你知道吗?”

“打架了?”

“昨天放学,我看见他在楼后边的花池子里抽烟,像小偷一样……”

“怎么不早告诉我?”

“妈不让告诉你,说你工作太累情绪不好,怕让你分心。”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神儿粗暴恍惚。他想干点儿什么,想在这个平稳的家庭里干点儿什么。他渴望发泄。

他把儿子从电视机前揪起来,细细的小胳膊在他手里挣扎。他没有打过孩子。妻子惊讶地看着他,但没有阻拦。

他不知如何下手。恼急之中拳头触了儿子的背,瘦弱的身腔里发出可怕的咚咚的声音。儿子跌进过厅,没有哭,好半天才爬起来,眼泪白花花闪光就是不往下掉。

“叛徒!”小磊仇恨地望着姐姐,“你答应不告诉爸爸,你答应了!”

小玲脸涨得通红,吓得不知所措。妻子把小磊揽到怀里,不满而又胆怯地看了看周兆路。

“妈,你们答应了不告诉他……”

儿子终于放声大哭,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妈妈怀里摇来摇去。他一定非常伤心。全家都被这伤心的气氛笼罩了。周兆路有点儿后悔,他不敢看他们。

夜里他感到了妻子的焦虑。她的体贴很小心,怕惹他生气似的。

“你今天怎么啦?你心里一定有什么不痛快的事……”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不严厉些怎么行,要让他记住这次教训。”

“你过去不这样,太突然了,别说孩子……我也受不了……”

“原谅我,我太激动了。”

“是不是单位出了什么事?”

“没有。”

“和上级闹矛盾了吧?”

“怎么会。”

“和同事们处得怎么样?你一向是很随和的,大家不是挺喜欢你吗,你说过……”

“没有任何问题,你放心吧,用不着为我担心,真的!我干得很好……”

“那我心里就踏实了。”

“睡吧,明天我找个机会向孩子们道歉,小磊会恨我吗?”

“不会的,他可能要怕你了……”

周兆路心里一直酸溜溜的。妻子的抚爱让人难受。他不仅让孩子害怕,一定也让她害怕了。他身上真的流露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吗?她的体贴像是奉承。近来他在夫妻生活上过于冷淡,这对她不能没有影响。

他想补偿一下,但没有情绪。生理受心理支配,这在医学上也是形成某种见解的基础。感觉容易麻痹,熟悉了也就疲乏了。换一种情形,只要出现新鲜的信号,生理就会重新夺得至高无上的地位,摆脱心理束缚而采取大胆的行动。

这是一个人们平时不大注意的事实。

周兆路膝盖上一直保留着那种粗糙的感觉。当时床太响,他们又不想中止。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了那块不太干净的地毯。

“像野兽一样!”

他脑子里又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他正是一头野兽。在适宜的时间,在适宜的地点,人人都会成为野兽。野兽有野兽的下场。人不会有好下场。吃着、喝着、活着、希望着,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一个冷冰冰的尸首能有什么意义?

这是人应得的嘲弄。

大学二年级时上解剖课,台子上摆着一个干瘪的老妇人。他第一次意识到人死后会是这样一副丑陋的模样,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黯淡了。尸体的阴阜上有一团肮脏的绒毛,腿间是令人作呕的皱褶。他的好奇心染上了浓重的悲哀。人不该是这样的!解剖刀划开了皮肤,像划开了一层厚厚的牛皮纸似的,残酷而麻木不仁。他这门功课的成绩是优,但他最讨厌的就是手握解剖刀面对一个孤立无援的死人。那不是人,是一堆腐肉!

后来得知老妇人是医学院的教授,一辈子独身,生前就把自己预捐给同行了。她大概不知道她的高尚有多么可怕。周兆路过了许久才从沮丧的心情中解脱出来。他看出自己很幼稚,学习加倍刻苦。人既然那么可悲,就不能不爱自己。这个观点倒一点儿也不让他感到幼稚。他一直这么想。他的确爱着自己。

“像野兽一样!”

这阴暗的念头把深藏在心底的情绪搅起来,有一种宿命的悲观的色彩。

他无可奈何。

他向儿子承认了错误,说不管因为什么也不该打人。他很慈爱。

“你抽烟是不对的,知道它的害处吗?”

儿子不理他。一家人都默默不语。他好像不论干什么都已经不能被他们所理解。他的家庭如此脆弱,一点儿小小的变故都经受不起。他过去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背地里做的事一旦让他们知道,他可以想像家庭会混乱到什么地步。

“星期天去香山看红叶吧?”他提议,情绪高得让人感到不自然。

他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现在也没有。他对红叶不感兴趣。他只是不知道该为自己的家庭做点儿什么。

黄栌叶初红,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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