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6/8)

江阴,听说就闹得挺凶,竟致王师围攻数月,至今未能剿平。实乃战局之一大激变!”

这种消息,至少在北京,还属于谈论的禁忌。龚鼎孳把它捅破,是试图造成一种坦诚相见的印象,好让对方解除疑虑。然而,尽管如此,钱谦益仍旧毫不动心。他没有看客人,低着头说:“二位,非是弟有意回避,皆因近数月来,一直待罪在家,不敢与闻外事,是以实在一无所知。”

以钱谦益的前辈身份,既然把话说到这种地步,龚、许二人虽然颇觉失望,也不便再纠缠下去。互相对望了一眼之后,龚鼎孳只好改换话题,问:“那——那么留都的一班旧友,想必还好?”

“兄是说——”

“复社的那班同人,像吴次尾、陈定生、侯朝宗。”

“噢,兄是问的他们!前些时候,他们都在留都,有一阵子还闹得挺欢,后来就走的走、散的散,全不见了。眼下大抵都在家中呆着吧!”

“闹得挺欢?他们闹什么?”龚鼎孳感兴趣地问。

钱谦益苦笑了一声:“还能有什么?无非是主持清议、讥评朝政那档子事!”

这之后,大约发现客人眨着眼睛,有点不得要领的样子,他才又补充说:“说来话长。过些日子得空,学生再与兄等细说吧!”

“……”

由于主人显然没有交谈的兴致,才开了头的话题,再度中断了。这使龚鼎孳扫兴之余,不禁有点奇怪。在他看来,过去的一年多,钱谦益纵然经历了种种焦虑和惊恐,有过许多挫折乃至屈辱,但如今不是一切都完结了么?眼下对方作为归命之臣,已经被清廷特地接到北京。虽说这也并非特别光彩的事情,但以清朝的强大声威,起码身家性命有了保障;若弄得好,再享荣华富贵也并非没有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钱谦益应该放下心来,快活起来才是。不料仍旧是眼前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龚鼎孳就觉得无法理解了。

龚鼎孳感到扫兴,坐在他旁边的许作梅就更加扫兴。本来,他同钱谦益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今天之所以跟着龚鼎孳前来,是出于一种期望。事实上,自从前些日子合谋整治孙之獬不成,反而给弄得狼狈异常之后,包括给事中庄宪祖、杜立德,御史李森先、王守履、罗国土等人在内的他们那一伙“圈子朋友”,一直忿恨难平,处心积虑图谋报复。最近,他们终于从弘文院大学士冯铨身上,找到了把柄。这个冯铨,就是他们刚才提到的“冯琢庵”,在明朝天启年间因为阿附魏忠贤阉党,被名列“逆案”,受到革去官职、永不叙用的惩处。清朝人主北京之后,他从老家涿州赶来投诚,很快就受到赏识和重用。与孙之獬一样,他也是最早带头剃发留辫的汉官之一,可以说从来就是个谄佞无耻之徒。因此,许作梅等人经过密商,决定从他人手,再次发难。首先凭借“言官”的身份,各自分头上疏,劾奏冯铨本是魏忠贤党羽,一贯贪赃枉法,最近又为其子冯源淮向已出任江西招抚的孙之獬行贿,得授中军之职;与此同时,还弹劾礼部侍郎李若琳也是冯铨的党羽,要求一并从严究治。这些奏章,如今都已经呈递朝廷,估计很快就会有下文。钱谦益作为硕果仅存的东林领袖,自然是一位强有力的证人。根据他们得到的消息,最近几天,皇上就要专门召见这批降官,到时万一摄政王问及当年阉党乱政的事,钱谦益能予以配合,对于拔除那些眼中钉,必定大有帮助。

但是,瞧钱谦益眼下这副模样,似乎很难寄予期望……由于一时想不出打破僵局的办法,龚、许二人都不由得沉默下来。只听见一阵一阵的秋风,把糊窗纸吹得簌簌作响。

“闻得龚兄的如君,眼下也在京里,不知可好?”冷场中,钱谦益忽然冒出一句。

龚鼎孳微微一怔:“牧老是——是问阿眉?”看见主人点一点头,他就“哦”了一声,说:“她是两年前随学生来京的,故此目今也在一处。她么,多承关注——‘好’字说不上,托庇粗安就是。”

“嗯,她同贱内河东君,似是有一面之缘。”

龚鼎孳眨眨眼睛,“河东……”他忽然醒悟过来,“哦,对,对!她们本是相熟的。昕阿眉每每谈及,对柳夫人总是倾慕得很!”

钱谦益没有立即说话。他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客人,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可惜贱内没有同来,要不,她两人倒是个伴儿。”

“哦,原来嫂夫人不曾同来,却是何故?”龚鼎孳颇感意外。

钱谦益动了动嘴唇:“这个——”然而,不知为什么,临时又住了口,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不胜懊丧地低下头去。

看见对方老是这个样子,龚鼎孳心中开始有点不悦。本来,在造访之前,他对钱谦益曾经怀着颇高的期待,但是彼此相见之后,他就发现几年不见,对方的变化很大,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图谋复出时的那种锐气和劲头,变得谨小慎微,迟疑怯懦,仿佛丢了魂儿似的。“嗯,要是硬把他拉进圈子来,只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冷冷地想。

“牧老——”许作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龚鼎孳一抬头,发现那炮筒子大约忍耐不住,已经离开了椅子,大瞪着眼睛,打算要说什么。他连忙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跟着站起来,说:“牧老,今日重逢,甚是难得。只是我兄远来劳顿,坐谈多时,想必疲倦。

目下弟等尚有杂务需办,就此告辞,改日再来聆教!”

由于龚、许二人始终没有将此来的目的摊出来,钱谦益也就并不知道在这小半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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