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笙想,如果能在毕打街看到那个小孩就好了,她可以从他嘴里打听到张幕现在住哪儿,她要带周哑鸣王大霖他们去抓他。人真是一种不可捉摸的动物,十多年前谁又能想到张幕会变成这样一个残忍变态的人呢?她曾经那么爱张幕,把整个青春都献给了他,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她的心从来没有这样痛过,她无法形容这种痛,是一只手剖开她的胸膛生生把心掏出来的那种痛。有段时间,她真的把张幕忘了。人们常说,时间是一剂忘掉痛苦的良药,她以前不理解,后来知道,那句话千真万确。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医生,即使它不能让伤痛彻底痊愈,也能让伤变得浅一些,淡一些。
命运偏偏安排张幕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而且是以让她和她的家人无法接受的方式闯进来的。她不但没有见识他的柔情,反而领略了他的残暴。她担心张幕会对自己,对父亲母亲造成伤害,她相信他会。可以肯定,张幕被保密局派来寻找父亲,绝对不是走个过场,它赋予张幕的使命一定是重大的,在某种程度上什至可能改变中国的命运。
从共产党不惜任何代价争取父亲到北方来看,这绝对是一盘布局缜密的棋,一盘双方倾尽全力置对方于死地的棋。她、父亲、母亲、苏行、周哑鸣、王大霖、谢晓静,还有张幕和他身后无数的保密局特务,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下棋人在哪里,谁也看不见,他们用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他们,拨弄着他们的命运。既然成为棋子,他们每一个人需要做的,也是唯一必须做的,就是吃掉对方,保全自己,取得胜利。她这么想,共产党这么想,张幕这么想,国民党也这么想。
毕打街到了,曾经熟悉的街道,此时却让她心生胆怯。早上,她看了报纸上的那篇报道,无法想象血淋淋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卧在地板上的情景,也无法想象自己家里的壁纸、沙发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血污,更无法知道满屋的枪眼到底有多少。
她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不知道一场枪战对自己的家造成怎样的毁灭,她只知道无数不知名的尸体摆在那儿。她想,她不会再回那个家了,那个家不再温馨,它已经变成血肉横飞的战场。她找到那条长椅子,坐了下去。昨天上午,她就是在这里看见那个孩子的,她期望今天还能碰见他。
这个季节的天气说变就变,午后的太阳刚才还挂在当空,此时却被突如其来的乌云遮蔽住了,跟着就下起雨来。雨势有些凶猛,挟带着呼啸的狂风,让童笙措手不及。她撑开雨伞,刚要举到头顶,伞面就被风卷了上去。她惊慌失措地抓紧伞把,像举着一把乱七八糟的扫帚。
大雨瞬间把她的衣服打湿了,眼睛也被雨点浇得无法睁开,她没有料到今天午后会遇到这么大的雨。几分钟后,她终于把伞布理顺,雨却停了。刚才在白蒙蒙的雨雾中逃逸的人群,此时又三三两两出现在街头,继续着刚才的行程,跟没有这场暴雨似的。
太阳从云层后羞羞答答露出来半边脸,小心翼翼向下窥视着,见没有人防备,便猛地把身子全部暴露出来,浑身发着光,肆无忌惮地照射着这座湿漉漉的城市。雨虽然停了,但童笙头发上的雨水仍顺着额头向下滑着,从下巴掉到了地上,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手帕,准备擦擦自己的头发。
她没来得及擦,手便一下子僵在半空,她发现那个孩子正慢慢向她走来。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那条长年累月套在腿上的棕色灯芯绒裤不见了,代替它的是一条深蓝色的棉布裤,皱皱地贴在腿上。脚上那双不干不净的皮鞋依然像以前那么脏,看不出颜色,大概是刚才下雨,鞋面上的灰尘溅上雨水的缘故。
黄色布褂仍然套在外面,时刻提醒着周围的人们,他曾经是一个报童。「你……」童笙惊异地望着那孩子,「还认识我吗?」报童点了点头,同时像第一次见到张幕那样舔着嘴唇。「你叫什么名字?」童笙问。「王锤。」「王锤?
这名字真好!」童笙赞道。「叔叔也这么说。」王锤笑了。「是吗?看来我跟叔叔的看法一样呢!」童笙边说,边用手帕擦拭着椅子。此时,太阳烈了起来,灼得皮肤生疼,椅子上的雨水很快就干了。童笙招呼王锤坐下,又问:「你现在跟叔叔住在一起,你爸爸妈妈不找你吗?
」王锤摇头,说:「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哦……」童笙一时语噎。战争期间,很多中国家庭都是支离破碎的,她不知道怎样来安慰这个小孩。「我妈妈像阿姨一样漂亮。」王锤突然说,他的眼睛放着明亮的光,那是由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眷恋之情引起的。
「真的呀!」童笙高兴地说,「你这孩子很会夸人呢!」以前在毕打街碰到过这孩子,倒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上次到张幕那里,这孩子嘴巴鼓胀,塞了满嘴烤鸡的样子让她记忆犹新。仔细看,他长得还真不赖,眼睛小了点,鼻梁也不高,但整体看上去有一种令人舒服的感觉。
童笙发现,这孩子似曾相识,像谁,尤其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叔叔对你好吧?」童笙问。「好着呢!叔叔不让我去卖报,说那份工不适合我,他想让我上学,学识字,学算术,还学什么……什么化学……
这个我可不懂。」听到「化学」两个字,童笙的身子不由颤了一下,她已经对化学这个字眼产生无法抑制的恐惧。「是的,像你这个年龄,就应该在学校读书,你的大好时光应该放在学习文化知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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