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挺麻烦的。教授去世后一个月,夫人才把这些草稿纸收拾妥当,她分门别类把一页一页的草稿装订在一起,写上编号,掸去上面的灰尘,就像她平时给教授穿上熨烫好的衣服一样。这项工作一共干了三天,夫人疲倦至极。
这天晚上,夫人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默默地望着镜中白发苍苍的自己,不禁感叹万分。随着时间的推移,悲伤可以悄悄淡去,但留给生者的无尽回忆是绵长的,永远的。夫人记得教授说过,等试验成功后,他想回上海看看,去过去任教的大学拜访一下同事挚友,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跟他们来往了。
由于工作性质,教授只能隐姓埋名,进入青海以后,他更是没有走出青海半步。他消失了整整6年,连童笙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哪里去了。教授还说过,去城隍庙吃他最爱吃的小笼包子,那也是夫人最爱吃的,那里有他们年轻时的欢声笑语。
可惜,这些愿望永远不能实现了,只能留作记忆永远藏在心中。一串浑浊的泪从夫人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她一边低吟着「结同心尽了今生,琴瑟和谐,鸾凤和鸣」,一边抚摸着摆在梳妆台上面的一摞草稿,轻柔得就像教授病重咳嗽时,她抚摸教授的背那样。
「你想我吗?教授。」她喃喃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梳妆盒,打开盖子,拿出一支陈旧的唇膏。夫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化过妆了,唇膏有点发硬,已经涂不出颜色。夫人伸出舌尖,轻轻舔着,然后把舔出来的颜色柔柔地涂抹在自己的唇上。
镜中的唇开始红了,艳得很,与白发形成鲜明的对比。「咔嚓」,突然,一声轻微的响声,像相机快门,是从唇膏上发出的。夫人顺手翻了一页草稿纸。「咔嚓」,又是一声,夫人又翻了一页。镜子中的她笑了,眼角绽放出温暖的皱纹,一缕白发从额头耷拉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夫人就出门了,她要去西直门一家小旅馆看望从南方远道而来的侄女。上个星期她接到侄女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姑姑,我来北京出差了,爸爸需要的药买好了吗?我顺便带回去。1965年元旦已过,北京似乎还没有下雪的意思,跟往年白雪皑皑的街景相比,今年显得特别灰暗。
夫人穿了一件浅色的大衣,裹着围脖,一双棉鞋还是前年在青海自己做的,保暖性却很好。走不了一会儿,夫人全身开始发热。不知道哪里有个高音喇叭,传来一个高亢激昂的声音:「我国政府发表声明,郑重建议召开世界各国首脑会议,讨论全面禁止和彻底销毁核武器问题。
」夫人把脖子缩了一下,她最近经常耳鸣,受不了高音的刺|激。旅馆在动物园北边,夫人穿过一条铁路时,看到一片荒郊野地,遍布野草和坟冢,一派凄清的景色,刚才热乎的身子一下子冷了下去。旅馆很好找,在一片平房的最里面,有一座简陋的四合院,外墙坍塌剥落,上面有五个红色的大字:毛主席万岁!
推开大门后,胖乎乎的老板娘就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肥大的黑棉袄,挺着肚子,眉飞色舞地大声说道:「来客人了啦!您请进!」「请问,有一个从南方来的……」夫人听见老板娘的嗓门,微微皱了下眉。一听不是住店,老板娘的脸顿时耷拉下去,她指了里面,说:「在西房呢!
」夫人敲门,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内,她一见夫人,立即绽开笑靥,说:「姑姑来了,快请进!」中年女人很漂亮,个子不高,一双妩媚的大眼睛,被眼角的皱纹簇拥着,身体有些发福,裹在一件裘皮大衣内,更显臃肿。
她的嘴角左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衬托着薄薄的嘴唇。在夫人眼里,中年女人的打扮很不符合这家小旅馆的风格,她更应该住在北京饭店。虽然,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东西带来了吗?」中年女人问。「嗯。」夫人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了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手里,是五枚五分钱硬币。「都在这儿了?」她问。「是的,都在这儿。」夫人答道。从旅馆出来后,夫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忽然,她的鼻子有些酸,好像自己的一生只为了那五枚微型胶卷似的。
她上了两趟列车,一趟跟教授一样,一趟在她心里。她知道,那是信仰。她为自己的信仰感动,为这么长的等待感动,为自己逝去的年华感动。人,要是能感动自己,该是这辈子多么难得的一件事啊!她早就准备好了,做完这件事后,就去陪教授,她要带着教授下车,找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静静地安顿下来,那是她和教授永久的归宿。
街上那个高音喇叭还在广播着,嗓门越来越激昂:「毛主席早就说过,原子弹就是那么大的东西,没有那个东西,人家就说你不算数。那么好吧,搞一点原子弹、氢弹、洲际导弹,我看十年工夫完全可能……」夫人又一次缩紧脖子,想把那个声音挡在耳朵外面,她做到了,因为另一个比广播声还刺耳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夫人,久违了。
」她愣在原地,脖子从围脖里伸了出来。她听出来了,是王大霖。「找了你15年,」王大霖冷冷地说,「终于还是把你找到了。」夫人叹了口气,她知道,她不能陪教授了。她身子颤抖着,慢慢转过身,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轿车的后门敞开着,里面坐着垂下脑袋的林曼……「上车吧!蜜蜂。」王大霖说。2011年7月—2012年12月第一稿2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