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而行;在那架四寸厚让桐油染成淡黄色的棺材后头,则是宁家远远近近的亲戚们。这么一来,加入这支队伍的人就占了天牛庙全村三分之一的人口。剩下的一些,便在街旁观看。一些聪明的人看过几眼,还早早跑向了土地庙,以便抢占看路祭的有利地形。
土地庙在南门外铁牛的东边,距铁牛有七八丈远。“土地老爷本姓张,富村的住瓦房,穷村的住破缸”。在这村的历史上,土地爷住过瓦房小庙,也住过三尺高的破缸。住破缸的那段历史已经很久远了,至今只留在了人们的传说中。
说是村里有个妇女某一年某天晚上在家烙煎饼,正在忙活时,忽觉身后有人伸手摸她的**。这女人不好意思回头看是谁,只将胸前的手打了一巴掌,身后那人就走了。不料过了几天再在一个晚上烙煎饼,身后又有人伸过手来。
女人这时正握着烙煎饼用的木板子,板子上撅着一团糊糊,就抬手给了身后的人一下,那人便立马跑走了。这回她和自己的男人说了。男人第二天便留心访查,看是谁干出了这下流勾当。查来查去也没查着,转到土地庙前,忽见土地爷神像的头顶正抹着白花花的煎饼糊糊,这才明白是这家伙不守神规动了淫心。
这事一传开,村人大怒,就将土地庙推倒,取来一只大瓷缸,砸了一个豁子倒扣过来,让土地爷屈身内里算是惩罚。后来过了多年,村内再没见有妇人被其染指,土地爷才取得村人海涵,重又住上了像样的小庙。现在的土地庙据说就是土地爷当年洗心革面重新获取的。
它有一人半高,青墙青瓦,一尺宽三尺高的门口还贴着残破的对联:“安仁自安宅有土始有财”。门口外面是一个红石供桌。小庙的四周,生着十来棵碗口粗的柏树。土地爷掌管一村户籍,人死了其鬼魂是要在这里关押三天的。
于是丧主要在这几天内每日三时来“送汤”──由死者的儿媳提来一罐米汤,绕庙转三圈浇给土地爷,其他人等也来大烧纸钱,以取悦其心让他对新鬼予以关照。因一连送汤三天,现在土地庙的四周已经结了一圈白薄如纸的巴巴,庙门口的纸灰也有了黑黑的一大堆。
在这个背景上,田氏的葬仪开始了最后也是最隆重的一次。庙前空地上,供桌早已摆好,桌前十二领芦席已经由近及远一线铺就。这时送葬的队伍带着动地的哭声慢慢来了。宁学瑞走在最前头,领孝子宁金将手中的牌位放于供桌,让宁家后辈在供桌前左右跪成两列,便令祭仪开始。
先请“鸿客”开祭。宁家请来的是褚老爷褚良善,家住褚家庄,是附近几村青旗会的坛主,自是名望极高威风凛凛。能请来这样的人当“鸿客”,委实显出了宁家大少爷的本事。在供桌前方十二领席之外,褚会长身着长衫礼帽,远远地站在那里了。
那种端庄,肃然,令人望而生畏。这时,孝子宁金呜呜咽咽踉踉跄跄去他身前跪下,做出了请的意思,褚会长做一手势请起,让孝子回到桌前的跪位,他便开始了叩拜。他刚走到第一领席上,便有人抢先几步,将一块二尺见方的红毡铺下。
褚会长缓缓走至红毡前,稳稳如松站立片刻,冲远远的供桌一揖,随即跪下。拖毡者哈腰将他的长衫后襟一理,遮住其双脚,褚会长这才叩一个头,缓缓起身又是一揖。整套动作潇洒得体,动停有致,引得四周围观者啧啧连声。
在第一领席上叩完,又去第二领席。他叩头,两边跪着的孝子贤孙们也陪着叩,大片戴孝的人头一起一落,像秋风中的梨园。只见褚会长左移右挪,每次跪下叩头的数目不一。越过一领席,再越过一领席,半天才叩至供桌。在桌前传箸,捻香,奠酒,又在十二领席上边叩边退。
有人终于看出了这种叩拜的名堂,便小声叫道:“呀,叩的是‘大加官”!”“大加官”是拜仪中最隆重的,宁家人便受了深深的感动,将哭声爆出了一阵嘹亮。就在褚会长且叩且退时,供桌的近旁出现了一次小小的骚动。骚动源自宁学瑞父子。
本来,宁学瑞是在供桌边一丝不苟地履行管事者的职责,他儿子宁璧则跪在桌前陪跪。不知怎的,宁学瑞突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儿子的屁股上。围观的人们张望一番,又打听一番,便弄明白了:原来那个宁璧在这种场合还将鹌鹑笼子别在腰里,刚才他听腰里咕咕几声,竟停止了叩头,去抄起笼子张望。
这时,大家都去瞅那位村长的大少爷,果然见他在撅起腚来再叩头时,腰间露出了一个双拳大小的黑家伙。大伙便悄悄摇头叹气,说这小东西真不着调,亲大娘死了他怎能这样?!“鸿客”祭完,便轮到宁家的贵客。人们抬眼看时,在拜席的下方已站了宁学祥的二女婿费文典。
他留着去临沂上学后才剪出的“洋头”,身穿黑色制服,白白净净的长方脸上挂着一丝羞意,显得一表人才。就在众人等着看他叩拜时,突然听见人圈外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人们转脸去看,竟是绣绣来了!她一边哭喊,一边拉着大脚往这里跑,穿过人们闪出的通道,她便与大脚齐齐跪倒在供桌前了。
“娘呵!娘呵!你闺女来啦!你睁眼看看你怜的闺女!……”大脚没哭,只管一下下地叩头。望着这一对青年男女,所有的人都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