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汉犹犹豫豫地用满语支吾着:“我……”“当初不知哪个多嘴的告我的状,旗主发怒,因为私嫁女儿打了我一百鞭;因为招赘汉人,把我们全家发配到尚阳堡。
我那女儿,你的妻,到尚阳堡不久就病死了。小费耀色三岁的时候,我的老伴儿又去世了。现在,只剩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张汉慢慢集拢模糊的目光,仔细看看苏尔登,好落魄的样子:衣袍敝旧,须发苍苍,皮靴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双大手又黑又脏。张汉一转眼,发现费耀色一双黑眼睛正聚精会神地审视着自己,虽然眉清目秀,可也不难寻出他母亲的面影,也许不久后他也会变成半白半黑的怪人……他镇定了,后退一步,躲开苏尔登的双手,勉强问道:“你们,是皇庄的鹰户吧?"苏尔登直发愣:“是啊……三年前,我们从尚阳堡回来,小费耀色喜欢捕鹰……”张汉冷冷一笑:“你认错人了。"苏尔登惊住了:“你,你,说谎!"费耀色不眨眼地盯着张汉的眼睛,认真地说:“说谎话的人是胆小鬼!"张汉又羞又怒,一甩袖抽身便走,连声说:“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在松林边,他正遇上吕之悦。吕之悦见张汉气急败坏的模样,连忙问他出了什么事。张汉心头和嘴头都打磕绊,找不出话来回答,只说:“岂有此理!认错了人,还要纠缠不清!真是岂有此理!"张汉越是怒形于色,吕之悦越觉得蹊跷。因为他隐隐觉得张汉表现得太过火,使他忍不住要去看个究竟。张汉自顾自下山了。吕之悦进了松林,远远看见那个衣着敝旧的老满人直挺挺地叉腿坐在石头上,两手按着大腿,胸脯一起一伏,脸上毛丛丛的胡须都挓挲开来,浑身喷发着怒气。男孩子站在他身边,一手扠腰,动也不动。
“真不是东西!"老满人突然一声大吼,把吕之悦吓了一跳。他仔细地打量对方,终于很有把握地喊道:“苏尔登!"老满人吃了一惊,转过布满红丝的眼睛,猛地站起身,大步跑来,拉住吕之悦的手连连喊道:“吕先生,真是你吗?……”
顺治二年,吕之悦在杭州被镶白旗甲喇章京鄂硕将军罗致府中设馆教授子女。苏尔登是鄂硕的内兄,虽然已是远亲,但因随征到杭州,也常到鄂硕府中走动,因此与吕之悦相识,很敬佩吕之悦的学问,还想跟吕之悦学说汉话。不久苏尔登随队调回京师,就不曾再见面。如今苏尔登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两人互叙温寒,不几句话就转到苏尔登的现状,苏尔登立刻想到刚才那个不肯认亲的吴自荣,顿时骂了起来:“天下竟有这样禽兽不如的人!虎毒还不食子呢,他连自己的亲儿子看都不看一眼!……”“究竟怎么回事?"吕之悦扶苏尔登坐下,和悦地问。
苏尔登怔了一怔,坦白地说:“这事,最先有我的不是…………你还记得我女儿吧?白白净净、漂漂亮亮,谁不夸她?我们回到京师,就把她嫁给了本旗梅勒章京的儿子。没想到成婚不到半年,她生鼠疮,头发白了,脸也变了样,给休了回来。
本旗二十七个牛录里没有人肯来再娶,我难道让女儿白放着?
那次往南城办公事遇上这家伙,看他有才有貌,又孤苦零丁,这才诚意招赘……“老头儿不厌其烦,把前因后果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说:“我为招了个蛮子女婿,被旗下弟兄笑骂了许多年,还流徙尚阳堡,跌了我红带子身份,吃了这么些苦头。就算我当初骗婚,这罪过也抵了吧?吕先生,你是知书明礼的好人,你倒评评看,谁亏待了谁?那小子该不该吃一顿教训?"吕之悦心里很不平静,没想到张汉还有这么一段可悲的经历。双方都有所图,也都得到了一些、失去了一些。造成现在这种不近人情的局面,又该怪谁呢?……他慢慢地说:“苏尔登,不要生气吧!这事既怪你又怪他;既不怪你又不怪他。人生到这世上来,总要活下去的呀!费耀色这孩子能有依靠,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苏尔登一把搂住费耀色的小肩膀,骄傲地说:“这可是个乖孩子,将来准是条好汉!巴图鲁!”“那你还管他认不认这个儿子!他若认了,带走费耀色,你肯吗?"苏尔登憨厚地嘿嘿笑了:“好先生,你说得对!"吕之悦再次打量着祖孙俩:“这么说,前年在马兰村赶走圈地、救了柳同春的,就是你呀?”“哦,哦哦,有这回事。先生也知道?"吕之悦笑着讲了那次见闻,最后说:“小费耀色,你那会儿要肯告诉我你的姓氏,咱们不就可以早点见面了?"雄赳赳的小好汉,这会儿才露出点难为情的样子。
“你们祖孙俩……日子过得不顺心吗?”“哪里话!亏了鄂硕讲情,我们三年前从尚阳堡迁回来。我看中马兰村那地方好,就安了个家,有月银、有奴婢、有马群、有山场,什么也不缺。费耀色最喜欢猎鹰,缠着我要到盘山来玩,我怎么拗得过他?”“鄂硕近日晋升护军统领,他的女儿已赐婚给皇十一弟,是一位福晋了。你不去贺喜?”“他家格格不是你的学生吗?当然要去贺喜!"苏尔登笑眯眯地说:“我们祖孙多亏了他!费耀色说要捕两只最好的海东青,送给恩人!"吕之悦下山走得很慢。今天遇到的事使他感慨万端。田园荒芜,可以开垦,三两年总能恢复;人丁凋敝,可以再生,二十年内可望繁盛。但大乱之后,民气复苏何等艰难缓慢;异族入主,贵贱之间的鸿沟又何等深长!士为民之秀,得士心便易得民心,刚从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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