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还在敲,船头站立的一列列兵士木雕泥塑一般,直挺挺地纹丝不动,任凭雨点打得人睁不开眼,任凭湿得贴身的衣服如小溪般往下流水。只有靠上码头的大福船,一记锣响才解除了定魔法,兵士们立刻行动,收桨下锚,抬炮扛枪,有条不紊。看人家这炮!娘哎,咋就造得这么大?炮筒填得进西瓜!怕不有六七千斤!二丈来长,还带轮子,神气得像四大天王!这么大家伙,又这么大雨,几个辽丁推推拉拉的,居然就下船上岸了!是施了法术,还是辽丁有神力?凭这样的大炮谁也能百战百胜!……登州兵说不出的惊讶羡慕,妒嫉不服,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雨水流进去都觉不出。
绣着飞虎的黄边大旗终于靠岸,搭板刚刚放定,船上便快步走下一名将官和两名侍从,直奔接官亭。这边张可大率着文武官员迎了上去。那名将官二十余岁,亮铁尖顶盔的庇眉下有一双似睁非睁的画眉眼,他迅速地打量一周,对张可大深深一揖:
“甲胄在身,恕不跪拜。卑职是孙抚院麾下中军官、都司耿仲明。孙抚院因故未到,诸位大人免接请回。”
一片嗟呀之声。张可大眉尖一竖,没说什么,旁边知州忍不住了:“那么,孙抚院他、尚未出京?”
耿仲明又是深深一揖:“卑职不知,大人恕罪。”
接官亭内众人在小声议论猜测。张可大沉脸站在亭边。
乌云翻滚的天空,大雨如注,就像不打算停息似的。
雨终究停了。傍晚,夕阳从云缝露出了半边。雨后的清新中又添进夏日燠热,使张可大愈加烦躁。上午未接到孙巡抚他已感不安,刚才在校场又看到那么一场争斗,他心绪更烦杂了。
四郊和水城内外有十数处校场,场边营房密集,一排挨着一排。向来登州驻军,只有正五品守备以上的军官才在城内设有公署住所,其余官兵都住在这些营房里。孙巡抚麾下八千兵马,也照此例按水师、陆师分别住进几处营区。雨停之后,张可大去各处看看客军的安置,尽地主之谊。
客军各营已经安顿。也许是有意炫耀,五门西洋大炮连炮车都推出来了,昂然挺立,黑洞洞的炮口骄傲地望着天空。辽丁们正围着这些庞然大物忙碌着,擦拭上油,要把着雨有了锈斑的“巨人”们重新拾掇得崭新乌亮。登州兵不免要围过来看希罕。张可大下了马,悄悄走进围观的人群,这是他体察下情的机会。从心里说,他对这久闻大名的洋夷奇具也有几分好奇。
“这家伙!真不老小!”一个登州兵忍不住伸手摸炮筒。
“别动别动!”膀大腰圆的辽丁扒拉开他的手,“没看见有油吗?哼,不老小?八千斤哩!”
“啧啧!”登州兵眼都瞪圆了,“这么大家伙,真能打出十多里路去?”
“那还有假!对你说吧,早年宁远大捷、宁锦大捷,去年守卫京师,今年收复四城,杀鞑子成千上万,俺们这大将军可是立了大功、披过红挂过彩的!”
“成千上万?吹牛!”周围的人笑了。笑声中有人反驳:“上阵杀鞑子,真刀真枪凭武艺,使这西洋大炮不照面就杀人,也算本事?”
立刻有人接茬儿,不无恶意地讥笑:“算!咋不算!泥胎木桩也似的站着淋雨,也是大本事哩!”
围观的人群中腾起一片揶揄的哄笑。辽丁给笑恼了,一拍胸膛叫阵:“笑俺们辽东弟兄身上没功夫?敢来比试比试?”
登州兵果然推出一名山东大汉,上来就是个懒扎衣的出手架子,下势连单鞭,一拳劈头打下。辽丁金鸡独立,横拳一拦,两人你来我往地斗在了一处。几个回合过去,辽丁收拳扭身后退,仿佛怯阵,山东汉趁虚而入,不料辽丁使的是倒骑龙,待对手猛力硬攻之际,突然回身,双拳齐上连珠炮。山东汉着了几拳连忙后退,脚步略有错乱,辽丁乘机来了个伏虎势,伸腿向后一扫,山东汉“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擦炮的辽丁们哄然大笑。山东汉半天挣扎不起,恼羞成怒,跳起身又扑上去,状如拼命,破口大骂:
“丧家犬!跑登州逞能来啦!奶奶的,饶不了你!”
辽丁大怒,出拳就打:“你妈个蛋!敢骂老爷!”
许多人上去拉架,但骂声越来越高,越骂声音越杂:
“他妈的,骂谁丧家犬!”
“就他妈骂你!老窝叫鞑子端了,跑我们这儿神气啥?”
“王八蛋狗杂种!老子跟你拼啦!”
“就骂你,丧家犬!丧家犬!谁是王八?老婆姑娘叫鞑子占了,那才要出杂种哩!……”
骂架的越骂越不成话,劝架的也卷入了相骂,你推我搡,眼看成了相打。张可大喝斥不住,下令侍卫亲兵拿住动手的送交各自营官处罚,一场风波才算平息。
头一天才见面,互相就这么鄙视,以后的日子还长,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张可大满脑门的不痛快,索性一摆缰绳,大喝一声“加鞭!”于是,在侍从们簇拥下,马蹄生风,冲上了山坡。坡下大道弯向海滩,影影绰绰似有行人,但张可大来不及细看,因为下坡路极平坦,又迎风,骏马欢快地奔跑,勒都勒不住。最前面两骑侍卫高叫着:“闪开!闪开!总镇大人在此!闪开!——”骑队如飞,冲下坡来。
果真有人立马道边!是聋子吗?竟一动不动!海滩上有人惊叫,他才慢慢回头,已经来不及了,骑队冲到跟前。喝道的两骑从他左右两边闪过,前仪卫却没那么幸运,几匹马都惊得扬蹄而立,高声嘶鸣,两名仪卫兵被颠下马,摔得不轻。骑队乱了一阵,便有人喝骂着扯住闯祸的红马缰绳,几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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