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进殿的人:“仲明,跑啥?还不快来拜拜嘉祐嘉鹰?”
耿仲明想也不想,跑上去就拜,站起身就着急地问:“二位可见着帅爷?”他擦着脸上的汗,眼睛得更快了:“明明跟着他,人堆里一挤就挤散了,也不知帅爷身边还有几个人!”
孔有德也急了:“这还得了?快走,一路去寻!”
吕烈想了想:“多半在海市亭观沧海哩!”
孙元化是在海市亭。一领石青袍,蓝色风衣风帽,颇似一位游山的名士。背手而立,面对浩瀚的海天,貌似观海,眉间深如刀刻的皱纹里,埋着无数忧虑。
平定刘兴治之后,他巡视了自己的管区,登州、莱州、东江各岛、陆师水师各营都走遍了。他历来认为,攻防攻防,先防后攻,先要强固各处守卫,然后加强攻击力量;先保登莱东江不失,再设法收复金、海、盖、复四州乃至辽东全境。为防,各处需筑炮台制大炮;为攻,需造海船,船上列炮。要办这两项,怎么也要八十万两白银才能初具规模。他尽力节省,从各种费用里抉、摘、耙、罗,顶多能筹到三十五万,还有四十五万怎么办?这些天他日夜为此算计设法,实在智穷力竭劳顿不堪,今日趁天妃宫庙会来散散心。见三位部下匆匆赶到,他收起重重心事,蔼然笑道:
“可惜正当冬末,不然此处确是观海市的好地方。”
“是,所以名为海市亭。”吕烈回答着,向孔、耿二人说明蓬莱海市的奇景。忽听孙元化问道:
“此处有正月十六祭奠的风俗吗?”
孙元化正指着东边田横山脚海边礁石群,那儿有数人举着白幡烧纸招魂。吕烈看了一眼,讲起一段本地传闻:
早年间一家招商客店的女儿跟一位住店客人有了私情,海誓山盟,订下娶嫁之约。客人一去不返,女孩儿天天在海边盼望。后来父母又打又骂逼她出嫁,竟打得女孩儿小产,招来满城人的唾骂。女孩儿抱着死孩子正月十六投海自尽,投海前她赌咒发愿,要她的情人为她母子报仇!海神娘娘准了她的诅咒,一旦她的情人或情人的后代来到登州,登州便要遭一大劫……
“这些烧纸的是求她收回诅咒,求海神娘娘减轻惩罚……咳,无稽之谈!”吕烈说罢,挥手一笑。
“是什么时候的事?”孙元化问。
“小妞儿投海吗?”吕烈的话语又近于轻薄,“有说是二百年前,有说是正德年间,有说是二三十年前,谁知道!”
直到他们缓步下山,还在讨论这个触动人心的传说,耿仲明惋叹女孩儿痴心真情,孔有德痛骂那情人负心不义,孙元化则微笑地静听他们争执。
“这是镜石亭,咱们进去看看?”吕烈领头进了一座小亭,这里游人不似其他地方那么拥挤,北墙上嵌了一块光可鉴人的方石,“这就是镜石,凡思乡心切的人,可于石中见到故里家山。”
孔有德忙问:“果真灵验吗?”
吕烈笑道:“诚则灵。”
孔有德拽了耿仲明去镜石上照看:“让俺们来看看俺们金州老家!……孙爷不来看看?”在人群中他们不敢称“帅爷”,因为出来逛会,都换了平民便装。
孙元化淡淡一笑:“若是三生石,能映出过去未来,还值得一照;只现故里,徒增乡愁,不看也罢了。吕贤弟,你说呢?……吕贤弟!”
吕烈正心神不定地向亭外张望,闻唤一惊,答非所问,令众人愕然:“正是,冬春交替之际,易生瘟病……”
“两位也是金州人吗?”一声清晰的辽东话,招得孔有德、耿仲明连忙回头:两个高身量的男子站在背后,说话的一位貂帽貂袍,华丽富贵,长得眉目清秀,疏疏的五绺髯衬出他一派斯文,亲切地笑道:“他乡得遇故乡人,真难得呀!”
孔有德、耿仲明分外高兴,立刻攀谈上了。此人姓程,原是沈阳生员,金鞑占了辽东,他逃到旅顺,因家境富裕,便做起了参貂生意,来往于朝鲜、旅顺、大沽之间。这是头一回来登州,不料登州如此繁富,海神庙会如此热闹有趣,他下回还要来。
耿仲明挺内行:“参貂生意可是大买卖,老兄赚不少吧?”
程秀才笑了笑:“托海神娘娘的福,这两年出海趟趟不回空。方才已在娘娘跟前谢祷过了,添了一炷灯油钱。二位同乡若有难处,在下理当帮衬。在下住在鼓楼后街悦来客栈。”
孔有德摇手道:“不客气,不客气!如今旅顺海面城里还都平顺吗?”
“平顺,平顺!多亏官军平了刘五。黄总镇在旅顺整饬兵马,严肃城守,大炮都排上了城门,金鞑轻易不敢来犯。不过,比起来,旅顺总归不如登州。”
孔有德一扬脸:“那还用说!孙巡抚驻节登州嘛!”
程秀才指点着伸入大海的东炮台笑道:“便是大炮,登州的也多。年前在旅顺听人说金鞑也要造大炮了,闹得人心惶惶的……”
耿仲明轻蔑地一皱鼻子:“鞑子也会造大炮?笑话!”
沉思默想的孙元化悚然一惊,立刻掉头细听。
“可不吗,我听了也不信!还说也叫什么红夷大炮哩。”
“不中嘛!不中用!”孔有德高傲地大摇其头,“他们没有铳规,打炮不过放炮仗一般,哪有准头!”
程秀才惊喜非常:“咱官军竟有这神器!岂不是神炮?”
孔有德极为得意,心痒难挠,忍不住凑在程秀才耳边,压低嗓门吹嘘道:“那神器是孙巡抚孙大人亲自制造的,可是能……”吕烈碰碰他,他一眼触到孙元化责备的目光,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程秀才愣了一愣,说:“可是名讳元化,字初阳的?大英雄!辽东人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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