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靠树坐下。阳光温暖,流荡花间的春风轻柔又芳香,蜜蜂嗡嗡唱着催眠曲,他眼饧身懒,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是莺声?是燕语?被春风送进他的梦中:
“……银翘姐姐,你这句‘水含山色难为翠,花近霞光不敢红’真好!可算是诗中画了。”
“这哪里比得上姑娘的‘雨足一江春水碧,风甜十里菜花香’?真可压倒须眉!”
“噢,一腔忆江南、忆故园的心境罢了……”
“姑娘先生!银翘姐姐!走慢些,我们紧追慢赶跟不上!”
“哎哟,哎哟,气也喘、喘不过来了!……”
“姑娘,这里花树最浓,草地又软,不如就歇一歇。”
“也好。可也不能轻饶了这两个懒读书的小鬼头!……”
“哎哟,姑娘先生,饶——紫菀这一回吧!”
“姑娘先生,紫菀背不出书,罚黄苓代她背就是。以后姑娘先生有赏,也让黄苓代她领好不好?嘻嘻!”
朦胧中的吕烈,不知是在做梦,还是遇上了花妖树精。可以辨出,那柔美稳静的声音出自“姑娘先生”,是此间身份最高的;甜而略带沙哑的嗓子属于那个银翘;清脆似银铃,一急一缓,一伶俐一笨拙,便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黄苓、紫菀了。就算是狐狸精迷人也罢,静听娇语软笑如听天籁,令人心醉神怡,不也是人生一乐?纵然是梦,何须便醒?
“真有些怀想江南呢!……我们家乡,每到清明,男女老少戴荠花,前后十五日,出城扫墓祭祖,折竹枝悬纸钱,门上挂柳,墓边插柳,女孩儿踏青、荡秋千……”
“登州这儿,清明时节女孩儿也打秋千。只是这里人头上簪柳,不戴荠花……”
“姑娘先生,荠花是什么呀?……”
一阵风过,簌簌落花洒吕烈一身,似乎已入缥缈幻境:茅舍竹篱小院,桃杏繁花似锦,他醉卧花下木榻,家人悄言笑语,步履轻轻。温柔静美的娇妻,时而课读小儿女,时而曼声吟诗,时而怀想江南春色、清明乡俗,絮语连绵,娓娓动听……何等宁谧恬静,何等悠然天真!兵刀战阵的凶险,宦海沉浮的狞恶,离此十万八千里!吕烈愿长梦不醒,终老此境!……
“呀,真所谓落花似雪!……荠花也洁白如雪,是荠菜的花。荠菜虽野生野长,味道极是鲜美。”
“姑娘先生,这一棵可是荠菜?”
“这是蒲公英,别名黄花、地丁,性苦,可入药,有健胃之功……”
“姑娘小小年纪,便如此博学多才,真不枉了自名小字二乔……”
二乔!吕烈心口蓦地一跳,顿时惊醒。难道是她?……又是她!——不是冤家不聚首啊!
“你……”慌得不知所以的吕烈,忘却了书肆主人在侧,还有许多流连书丛的顾客,竟冒昧地张口要向黑衣女子说话,黑衣女子倒退一步,注视着吕烈,似乎认出他,又似乎以为他有癫病,流露出一丝好奇和怜悯。
也许正是这怜悯激怒了他。他这样的情场老手,什么架势没见过,很快稳下心绪,记起调戏女子的要诀:不问她肯不肯,只看她笑不笑,只消朱唇一绽,就有好消息。他要先引得她笑,调侃话儿张口就来:“女孩儿家何不朱阁绮户描龙绣凤,而来书肆佛院舞文弄墨?”
她惊异地耸耸长眉,张大孩子般黑白分明的眼睛:“我并不曾舞文弄墨,这《千金方》乃济世救人的医书啊!”
这么老实,这么认真!戏弄这样的女孩儿真是罪过!但吕烈开了头就收不住:“哦,女华佗,失敬失敬!然而除了《千金方》,尚有一部更要紧的济世救命医书……”
“莫不是《本草》、《黄帝内经》?要不然是《伤寒论》?”见吕烈直是摇头不认,黑衣女郎更加热切,“请告诉我好吗?果真能济世救人,何惜重金购买……”
吕烈指着柜上一部当时称为“图文并茂、绘刻印三绝”的万历年师俭堂刊印的《鼎镌陈眉公先生批评〈西厢记〉》,有心再调侃一句:还有这疗治天下怨女旷夫的济世文章!偏是这要紧当口,一个京中相熟子弟闯进来,见了吕烈一把扯住,便大喊大叫:“放着这位大手笔竟不知道求告!快拿我那画儿来,就要他题诗!”
肆主连忙对吕烈打躬作揖道:“恕老夫眼拙,不识足下尊面……”
那熟朋友放开喉咙只是嚷:“快拿那画儿来,笔砚伺候!连他都不认识?当年小神童,徐府大公子吕爷!”
“哎哟!原来是徐大公子,吕爷!大名久仰如雷贯耳,今日识荆三生有幸!……”一串儿套话从肆主口中滚出,伙计早把一张摆好笔砚的八仙桌抬到吕烈面前了。这份殷勤,他的名气,让他在黑衣女子面前十足长脸。他不由看了她一眼,见她正好奇地打量自己,心头好不得意。
桌上铺开的画,是泼墨芍药,笔锋奇恣怪诞,不同常法。那朋友只管絮叨:“这画来得不易,人说出自徐文长之手,你看此处有个小印章,仿佛青藤道士四字,像不像?……你只管题写,是诗是词都好!……”
看到黑衣女郎全神贯注于《芍药图》,一脸赞叹,吕烈安心一展七步之才,好勾起她爱慕之心。略一沉吟,挥笔而下,嘴里伴着吟诵——全然为了给她听:
“花是扬州种,瓶是汝州窑,注以东吴水,春风锁二乔。如何?”
为了与奇恣的画面相和谐,他选用了怪异的字体。朋友哈哈大笑:“妙极妙极!春风锁二乔!……”
黑衣女子突然变色,面带怒容,对吕烈生气地说:“我又不认识你,你怎么可以随意出口伤人!”她掉头就走。
吕烈慌了,追出书肆:“小娘子留步!在下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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