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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2/4)

其中有五位大炮是旧物,所留二十万银尚余十万五千两,也随船队押到……

王征在侧,伸手点了点信纸末端的地边,叫孙元化注意那里数行小字:“原于澳门征募一百五十名葡人教师和炮手往登,因言官连本上疏有‘华夷有别,国法常存,堂堂天朝,何必外夷教演然后能扬威哉’之说,又有弹章谓我等‘骗官盗饷’、‘以朝廷数万之金钱,供一己逍遥之儿戏,越俎代庖其罪小,而误国欺君其罪大’。我已上辩疏,据理力驳。但募葡人教师炮手事不得不停,只将在京教演火器的葡人一百名送往登州,望贤契好自为之。切切。”

孙元化恭敬地收好信,沉声道:“幸而还有登州!”

汤若望笑了:“登州没有痛恨夷人夷器的?”

孙元化笑笑,指着四周围看红夷大炮、久久不肯散去的兴奋的人群,说:“登州若能建成强固不破的要塞,最为高兴的莫过于登州百姓、登州守军!登州可不是京师,如今也不是十年前,旧事岂能重演!”他顿了顿,开玩笑似的添了一句:“这里,我说了算!”

他转脸向王征,凝目注视对方细细的眼睛,仿佛还不敢深信,好半天才微笑道:

“真没想到,良甫,你竟然来到登州!……这真太好了!”

王征报以诚朴的微笑,知己之情,真挚温馨,弥漫在两位好友之间。他们感到了彼此的信赖、理解,心上一片光亮。

孙元化不由得又说:“昔日君送我,而今我迎君。但你这样去高就低,叫我……”

王征打断他:“海市诗刻石就在山上吗?我可等不到明天,现下就去看吧!”

“风涛行船,苦了许多天,先歇歇气,养养神。再说,汤神父也很累了……”

“什么话!”汤若望笑着说,“王利欧(Leo)都不怕累,我竟然怕?一起去,一起去!是叫蓬莱阁吗?那么,谁是蓬莱仙山、蓬莱仙岛呢?”

孙元化、王征、张焘都笑起来。

他们果真下船上山,一路说些京师传闻、相熟朋友的近况,谈笑风生,很是愉快。待看过刻石,话题就再离不开字迹真伪了。直到下山上马出水城回大城,还在继续争论。刻于天启甲子年的董其昌手书是真迹,大家无异议。但苏轼的《题吴道子画后》手迹,张焘认定是假,却不说理由;王征坚信是真,滔滔不绝地加以考证,很是认真;孙元化不置可否,只微笑着听老友的宏论;汤若望全然不懂书法的妙处,但很喜欢观察争论双方一胖一瘦、一动一静的鲜明对比。

“……观其书法,先楷书后行书,由行书而草书,新意自出,不拘法度,最是东坡风格,令人击掌叫绝,必是据真迹上石无疑!”王征的圆脸上一团热诚。

“也只草书相似而已,绝非真迹!”张焘不肯认输。

“岂只最后草书,统观全篇,如行云流水,游刃有余,的确是大家风采!……可惜丁易垣不在,否则,他必能令老弟折服。”王征说着,抹抹头上的汗。

“丁易垣近日可好?”看王征争论得那么认真费力,孙元化笑着引开话题,“他终于受洗入教了吧?”

王征摇摇头,笑道:“他终是舍不得那位如夫人……其实那小妾足可做他的孙女了。还有几位,皆同此病,仍是犹豫不决。”

孙元化笑叹一声:“唉,世上多少人打不开这重关锁,参不透这层迷团。”

王征道:“也难一概而论,乏后嗣终是人生大忌呀!……哦,此处竟有祭海的习俗?”他指着海边打幡举伞、向海中烧纸钱投祭物的人群,奇怪地问。孙元化正在专心回首远望薄霭轻笼的蓬莱阁,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张焘于是简单地讲起客店女儿母子投海的传说。

汤若望听着,心里不无感慨。他的传教事业进行得相当艰难。天主的十诫,为什么中国人如此难以接受?士大夫们的智慧才能并不逊于欧洲人,又很讲道德修身,却不肯遵守一夫一妻制和不许邪淫的诫条;平民百姓崇拜祖先,崇拜无数杂乱繁冗、奇奇怪怪的邪神,却不愿只拜上帝、不拜其他偶像。他的讲道能感动得听众唏嘘落泪,慷慨捐款,但是真正愿意奉行十诫、皈依天主、受洗入教的,总是极少数。望着城外处处可见的扫墓烧纸祭祖的人们,他眉头打结,轻声叹息:“哦,可怜的灵魂,何日才能听到主的召唤啊……”

孙元化把目光从遥远的海滨收回,说:“神父,我和张焘属下,均有十数名奴婢仆从愿奉天主,愿受洗礼。正好你来登州,过两天,请你为他们施洗,可好?”

“为什么要过两天?”汤若望精神一振,蓝眼睛发亮了,“就今天吧!早一天早一时都是好的呀!”

历数天下两京十三省的总督、巡抚府第,唯有登莱巡抚府中有一间祈祷室。房间不算太大,洁净朴素,一尘不染。北墙神龛上高高悬挂着耶稣受难像,长明灯日夜映照着他垂头俯视人间的痛苦又仁慈的姿态表情。神龛下放一张供桌,桌上摆了两瓶鲜花和许多支红烛。今天,供桌铺上清洁白布,用做讲道坛,一排排长条凳上坐着的有孙元化夫妻儿女、王征、张焘、孙家老仆、张家老仆等入教多年的教友,也有今日受洗的新教徒。汤若望很容易就造就了最恰当的境界,他用纯净嘹亮的嗓音讲经布道,热情地歌颂天主和耶稣,领大家一字一句地诵读主祷文:坚信天主,拯救自己有罪的灵魂,施行仁爱,死后得进天堂,获得灵魂的永生……无数支大大小小的蜡烛围绕着神龛,把亮光一起投向受难的耶稣,圣体像涂了金似的光华一片,神龛下神父那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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