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地倚着石桌听大人说话。
大人说的也是不痛快的事:当地商绅公请胡公子,竟用小轿抬来了两个有名的老举【老举:广州一带对妓女的俗称。】陪宴,恼得胡公子饭都吃不下,提起来就一肚子气--
“真真的低俗!恶俗!一帮伧父俗子!若不看在几位世交的面上,定当拂袖而去!……不料离了京师,竟再无一块净土!”
王映村笑着劝道:“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嘛。京师官场士林讲的是风雅,侑觞陪宴只用歌童;其它繁华风月场,谈生意买卖、请托说事,哪有不进出秦楼楚馆、不叫名妓陪酒的!……日后公子总得和生意场上人物来往,入乡随俗吧,不然气坏了身子可不合算。”
“我倒想一辈子不沾生意场的边呢!”公子爷冷笑着,脸色难看,“入乡随俗岂不同流合污?……哼,真受够了!这叫什么地方!……”
天寿突然感到座中气氛古怪:公子的最后两句话让三个大人一下子振奋起来,全都目不转睛、满怀希求地望定公子爷,好像他立刻就能说出一句有魔力的话,叫他们这些大人都高兴得满地打滚儿。
胡昭华手一挥,黑眉一扬,说:“算了!再不答理他们了!咱们去游七星岩!痛痛快快玩他几天!……”
三个大人顿时泄气,满脸失望,王映村连眉眼都耷拉下来,无精打采,整个人也仿佛瘪下去,让天寿觉得十分有趣。
这位公子爷从来不看他不想看的东西,自顾自地越说越兴奋:“肇庆有七岩、八洞、五湖、六岗,集桂林之山、杭州之水,风景名胜出类拔萃,不载酒畅游一番,大是罪过!走!走!咱们立刻就走!……柳师傅,带着你的三玉笋。老四,老王,你们这就去叫管家,传车传轿,把那些个商号送来的酒席,全都带上!……”
腊月二十七、腊月二十八都这么游过去了。公子又发了话,还要到石湾停两天买陶瓷。如此这般,难道就乐不思归了?除了公子爷,连管家童仆在内,没人不着急。大过年的,无论贫富贵贱,都讲究阖家团圆;何况新春伊始竟在旅途中度过,怎么说也不吉利。大家都已觉出来公子是在有意拖延,可为什么谁也猜不透;要说去问问因由,劝他及早起驾,自打管家被他一顿臭骂,差点动鞭子以后,再没人敢试了。看来,只能这么不死不活地任由这位犟脾气的公子拖下去。
事情却有了转机。
那日游的是双源洞。洞中有地下河,分东西两支流出洞外,清澈见底,终年不涸,其间石乳石柱极多,似宫殿如洞府,映着河水,恍如瑶池仙境,众人被这绮丽景致吸引,渐渐走散。胡昭华将出洞口时,发现自己竟是孤身一人,随从皆无。略一停步,却见小天寿蹲在河边玩水:捧上一把,看它从手指间漏下,阳光从洞外斜斜透射而来,照得指掌如粉红色的花瓣,水滴似成串的珍珠,一片光晕笼罩着孩子精致的小脸,格外天真甜美,动人心魄!胡昭华看得呆了,片刻回过神,笑着喊道:“天寿,干什么呢?”
天寿回头,也笑笑,没说话。
“快别蹲在那水边啦,湿了鞋看你爹打你!”胡昭华上前把天寿拉起来,他们就面对面地站在河边的一片钟乳石之间了。
天寿仰脸看看这位说一不二、谁都不敢惹的公子,慢慢地转着眼珠子,还是不做声。
胡昭华被他看得笑起来:“真是金口难开,太不爱说话了!……想什么呢?”
天寿严肃认真地低声道:“我跟您说一句话,行吗?”
“行啊,说吧。”胡昭华哈哈笑着,跟个七岁小孩子对话,他很开心。
“我冷眼看去,只除了您,大家伙儿都已经归心似箭了。”
“你--冷眼看去?”胡昭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老气横秋!真是滑稽!他笑着,懒洋洋地倚着一根钟乳石柱,故意说,“不会吧?他们都说很欢喜跟我一道四处游览呢!”
“他们说谎。”
“说谎?为什么要说谎呢?”
小天寿蹙着细细的黑眉毛,十足的小大人儿神情:“我也说不全乎。你家的管家童仆是因为怕你;王师爷是因为要求你办事;戏团头拿你们家的钱,就更得讨你的好儿了呗。”
胡昭华没想到一双孩子的眼睛真的一直在“冷眼”观看,看得还这么透彻,不由得站直了身子,多了几分认真。他在广东人中算是魁梧高大的,而天寿比一般七岁的男孩子瘦小,踮起脚也只能达到对方的腰际。一个是服饰华丽器宇轩昂的贵公子,一个是寻常布衣尚未成年的小戏子,这极不合常情甚至有些滑稽的面对面的谈话,却越来越深,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
“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那么,你说谎吗?”胡昭华小声问。
“有时候也说。可我不是故意的。”
“说谎还有什么故意不故意!”
“当然有啦。好多人都是这样的,原本不想说谎的,可又不得不说。”
“那好吧,我就先来试试你。你还是冷眼看去,你师傅为什么携家带口下广州哇?”
“你们给的钱比别人多。”
“只为这个?”
“师傅不乐意我们三个进王府大班,可又不敢得罪王爷,只好躲开。”
“还有吗?”
“还有……还有,我告诉您,您可不许对人说,千万别当着我师傅说。”
“好,我答应。”
“我师傅是京师昆腔第一曲师。可现如今在人家里、会馆里唱堂会昆腔还行,在园子里就唱不过杂剧乱弹秦腔梆子了。师傅嘴里不说,心里特不高兴,又怕败在他们手下坏了自己名头,不如另寻路子。”
“啊,不错,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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