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移开目光注视地面,他实在不好意思再看。满地碎片,如同此刻他的心,他感到了难言的痛楚。
他依恋的、信赖的、惟一能够倾心交谈的忘年交,不复存在了。
他心目中那个英俊豪爽潇洒不群的美好身影,将永远笼罩着丑陋的阴云……
美人榻上两个人迅速分开,冷香脸涨得通红,胡昭华也多少有些尴尬。但此中老手的公子爷转眼间就恢复了常态,竟能用平日对天寿特有的体贴语气笑着问:“这么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事吗?”
天寿不肯看他,只望着冷香,几分惊异、几分痛惜地低声道:“你不是说,你从来不……”
一贯拔尖嘴硬爱使性子的冷香,顿时恼羞成怒,扑过来拦腰抱住天寿,他比天寿大着几岁,用力一掼,就把瘦瘦小小的天寿摔进胡昭华怀中,嘴里不住地尖声叫:“你今儿也得把他给做了!现在就做!不然我死给你看!……”
天寿大惊,拼命蹬跳挣扎,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劲儿,不但从胡昭华怀中挣脱出来,还把上来撕扯他的冷香推了个跟头。他转身就跑,听得冷香在跺脚哭叫:“我不依!我不依!”也听得胡公子笑着劝说:“让他去吧,他还小,不懂得呢……”
顿饭工夫后,王师爷来见胡昭华,说他进来时遇上边哭边出门的天寿,拉住了再三询问,天寿才说了来胡家借贷的事情。胡昭华当即叫来亲信随从,命他给天寿送去一张一千二百两的银票。
这张银票,成了柳家分崩离析的导火线,这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此后,天寿被家事折腾个七荤八素,死的心都有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不到一个月,广东开始了声势浩大的禁烟,钦差林大人驾临五羊城。
这两年广州城风雷激荡,胡家、潘家、伍家等一批专做洋人生意的十三行行商,人人寝食难安、日夜煎熬,各家言谈举止都极其收敛,谁还敢花天酒地?
胡昭华与天寿也就没了往来。
今天,可以说是久别重逢了。
两年前出的这件“大事”,其前因后果、全部经过甚至各种细节,王映村最是心知肚明。他记得,胡昭华在银票送走后,曾笑着对他细细说起刚刚发生的那桩小小风流波澜。他当即笑问,公子对小天寿究竟有意无意?要是有意,可该下手了。公子爷笑着说了个比方:再好的果子,不熟就摘,必定生涩不堪吃,还说了些什么两情欢洽方是至境的痴话。他笑公子迂,说这孩子眉宇间有股英气,怕不容易到手,但又确是一块美玉,不上紧着点儿,日后落在别人手里,公子你可莫后悔呀!
公子当时悠然一笑,说,我拿他当第一名花供奉养护,他岂能不知?岂能无感?功到自然成。
王映村实在大惑不解:无论女色还是男色,弄到手不就行了,何须花这么多工夫,费这么多心思?太累人了!
胡昭华听了王映村的话,哈哈大笑,说道:你竟也是个大俗人了!个中滋味绝佳,断非尔等伧父所知。仿佛饮酒吃茶,含英咀华,细细品味,细细玩赏,妙在其中乐在其中,妙乐无穷,令人心醉……
胡昭华这一番话和他那时少有的眉飞色舞的神情,令王映村叹为此生所仅见。所以,今天小小雨香竟能一语中的,看出胡大爷眼眸中的奥秘,王师爷实在不能不惊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