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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3/6)

己就静静地跪在那里。

她一直低着头,看着各种各样的脚川流不息地走过:光脚不穿鞋的和穿草鞋的,穿破旧鞋和穿双梁鞋、牛鼻鞋、云头鞋、尖口鞋、圆口鞋的,穿马皮靴、牛皮靴和穿粉底青面缎朝靴的,还有精工刺绣的各种金莲小鞋,高腰矮腰、高底平底,甚至还见到几双满人妇女天足穿的花盆底绣鞋……她从没想到过,人世间有这么多不同的脚、不同的鞋、不同的走路姿态,看得她头昏眼花。可惜,放慢脚步、肯停下来的不多,肯停在她跟前的更少。曾有一个衣饰华美、说不清年龄的女子站下,托起她的下巴颏看了看,摇摇头,转向另一处,与那个卖十岁女孩儿的汉子搭上了生意。还有一个管家婆模样的女人来问话,听说她只肯为奴三五年,也就摇头离去了。

直到第三天,当一双穿乌黑的马皮软靴的男人的大脚在面前稳稳站定的时候,她竟心慌气短,又是害怕又是企盼。男人的大脚迟迟不动,也不做声,似在仔细观看白麻纸诉状,好一会儿,才听得一个极低极厚重的声音嗡嗡地响过来,她被震得簌簌发颤。那声音说:

“卖身葬母。是一位孝女了。这四个字是请谁写的?”

英兰仍低着头,答道:“回客官的话,是小女子自己所写。”

“哦?”那声音透着惊讶,“那么这诉状呢?”

英兰还是不敢抬头,说:“也是小女子自己所拟所写。”

迟疑片刻,又问过来:“既如此,为何落到这般境地?”

英兰此时才微微抬眼,匆匆一瞥,面前竟是位神情庄重的伟丈夫,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正气凛然,叫人立时就生出敬重之心。英兰终于毫无掩饰地将自己的来龙去脉和目前的困窘都告诉了他。他对背后的仆从示意,他们便从背囊中取出纸砚笔墨,要英兰书写。英兰知道这是要辨别她的真伪,也是灵机一动,信手写下初唐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那人很觉震惊,沉默许久,说:“无论如何,先办了令堂的丧事再说。”

他领着仆从,随英兰回到她那泥墙草顶的临街小铺,里外走了一遍,嗟叹不已。此后的几天,他出钱出力,委派了几个能干人,把母亲的丧事办得体体面面。当英兰前去申谢时,才知道他也是路过扬州,不日又将离去。他不提卖身的事,英兰自己却过意不去,最后的结果是,嫁他做妾以报此大恩……

“真难为你了!……你替我们姐妹尽了孝,真不知该怎么谢你!……”媚兰停下手中的活儿,注视着英兰,感叹良多。在英兰讲述过程中,她们两人的位置已经换了好几次,为了刷那一头长长的秀发,英兰从矮凳渐渐往高凳上坐,媚兰从高凳渐渐换成矮凳,这时候已经刷到发梢,她俩也分坐在最高和最矮的圆凳上了。英兰只辛酸地笑笑,说这是理当的,谁遇上都得这么做不是?媚兰复又笑道:

“听妹妹这么说,我这妹夫他是个官身了?他叫什么名字?”

英兰说:“小小官儿,不足道……姐姐你呢?这十多年,怎么过来的?”

媚兰笑道:“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把你头发刷好了,细细说给你听!……小弟,过来帮帮忙,拿这把头发提一提……天寿!”

天寿早就听呆了,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听有人叫自己名字,倒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朝妆台这边瞧瞧,走过来。

英兰连忙说:“别叫他!我来。他一个男人家,不要做这些女人的事儿!傍妆台傍不出好男儿!……提哪一把?刷完了吧?”

天寿打了个冷战,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媚兰看看妹妹又看看小弟,笑笑,说,我来吧,这就好了。

英兰从高凳下来站在当地,亮亮的润润的黑发披了一身,像一道黑色瀑布,从头顶直垂到膝窝。英兰照照镜子,也很高兴。媚兰要她再披散一会儿,干一干再编辫儿,又拿一个装满油膏的小瓷瓶递给英兰,又说:“你真得要经心护养了;我的头发放下来能一直拖到地面,可我还大着你七八岁呢!”

天寿平日里看惯了不觉得,可有媚兰在旁边比着,英兰就显得肤色发暗眼圈发黑,目光黯淡面容憔悴,倒像她是姐姐媚兰是妹妹。天寿不由得要为英兰抱不平,说:“二姐姐这些年吃了好多辛苦,成天操劳,费心伤神,还要骑……”他陡然住了口。他本想说骑马练武风吹日晒的,刚才英兰姐不肯说姐夫名讳,自己也不该透这口风,赶忙改口道:“还有其它好多家务活儿要做,哪能像大姐姐这样养尊处优,坐享清福啊!那就怪不得大姐姐白白嫩嫩格外少相了。”

媚兰笑道:“这话不假,谁都说我有福气。可小弟你别以为大姐姐我就没吃过辛苦,能有今天,也不容易!……走,到我屋里坐着说去!”

“这还不是你的屋里?”天寿奇怪地问。

媚兰嘻嘻一笑:“也是也不是,这里外人还能来,那边只有自家人才许进。”

媚兰领着他们穿过花厅,走进东边一间屋。

馥郁的馨香,再一次令天寿英兰神迷心醉,飘飘欲仙,但他们又不得不睁眼,极力分辨自己身处何方,为什么周围氤氲着淡淡红雾、隐隐红烟?……定下心来,才发现这宽阔的房间里所有的布置都离不开粉红色:天花板和四面墙是近乎肉色的浅红;织进金银丝的窗帷和门帘是美丽的蔷薇色,绾着玫瑰红的华丽花边和流苏;所有绣花桌袱椅袱都以荷红为底色;就连窗下贵妃榻上胡乱扔着的绣花靠垫,也是明丽的桃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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