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话:
“小杰克,你就不想你妈呀?”
小杰克不以为然:“想她干啥?她撇下我跟人跑了!”
“那你总该想你爹爹吧?”
“不想他不想他!他领了饷就喝酒,喝了酒就打我娘,我娘挨了他打就回手打我,打得我没处躲没处藏!”
“可你爹他是为国捐躯的呀!他是叫英国人打死的呀!”天寿几乎叫出声。
小杰克反倒笑了,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你这人真怪,打仗可不就是打仗,你不打死我,我就打死你!他叫英国人打死了,可是也有英国人叫他打死了呢。只有等到不打仗了,就谁也不死了!……”
天寿全然没有想到这样的回答,一时噤声。
陈妈倒很有兴趣地问道:“小杰克,等到仗也打完了,你也长大了,干什么去呢?”
小杰克说得更加来劲儿:“航海去呀!我在船上可学了不少本事啦!将来,我一定要去周游世界!水手们说了好多地方的好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可真好玩儿!……只要去航海周游,我一定能看遍全世界所有的国家和所有的人,白人、黑人、黄人、红人、绿人、蓝人……”
天寿没有心思听小杰克嗦,她还沉浸在自己与陈妈小杰克的分歧中。她明明觉得陈妈和小杰克不对,可又找不出话来反驳他们。她想要反驳、想要说明,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心里憋屈得慌,十分难受,只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又热又硬的东西,让她出气都不畅了。当陈妈重新给她倒来果汁并和小杰克一起好心地劝慰她时,她竟觉得满心凄凉,无着无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不知何时,船靠岸停住了。
随着甲板上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亨利出现在舱门口。
他微笑着说:“小四弟,今天情况怎么样?”
望着他温厚和善的笑容,听着他亲切关怀的声音,天寿窝在心头的闷气和忧伤突然找到出口,忍了多半天的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她哇的一声咧嘴大哭,还向亨利伸出双手,就像受尽委屈的孩子猛然间见到亲人一样。
亨利不知所以,赶紧走过来,天寿竟倚在他的胸口哭个没完,把他胸前的衣裳都弄湿了一大片。陈妈和小杰克很是惶然,不知道这个古怪的病人哭的什么。亨利虽然不知内情,但却被这种不言而喻的信赖和依恋感动,眼角都湿了。他轻轻抚摸着天寿的头发,安慰地小声说:“别哭,别哭,有我在呢……”
布鲁克夫人赶来,问起情由,谁都说不出为了什么;再看看这个场面,她慈爱地笑了,对亨利说:“她是离不开你,医生。对她来说,我们还是陌生人,只有你最亲近。你本来是天天按时来的,可昨天你没有来,今天又来得这么晚,她很孤独,很忧伤。”
亨利的脸微微一红,吻过夫人伸来的手,回答说:“医疗船开船前准备工作很多,昨天忙不过来。船在行进中也没法到这里来。”他又改用中国话对仍然眼泪汪汪的天寿笑着劝说道,“夫人和陈妈还有小杰克都很爱护你关心你,这些日子不都是陈妈在给你换药吗?你的伤口不是都快好了吗?”
天寿含泪点点头。
“那你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就是听我小三哥的话,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得结实健康。过几天我们的船就会长时间停泊,只要你听话,不要哭,不要忧伤气恼,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就会天天来看你,咱们说定了,好吗?”亨利像对不听话的孩子那样双手轻轻扳着天寿瘦瘦的肩膀,温柔地笑着嘱咐。
天寿赶紧问:“船要停了吗?停在哪儿?”
“停在南京下关江口。告诉你,是个好消息。你们的朝廷派了钦差大臣来,要议和了,不打仗了!……好了,快把眼泪擦干,乖乖地躺到枕头上去!……”安顿好了病人,亨利又转过身去把消息详细地对布鲁克夫人说明。
大哭了一阵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的天寿,目不转睛地看着亨利,心里在想,我这是怎么啦?我不是已经下了决心一辈子不嫁人,也就不必非嫁敌国的亨利不可了吗?……将来反正隔着几万里,不用挂牵也不用担心,可眼下他还是我最亲近的小三哥呀,自己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和委屈,他能明白吗?能帮我解开吗?而且,我能对他直说吗?……
正在跟布鲁克夫人说话的亨利,仿佛背后有眼,回过头来就迎着了天寿凝神的目光,立刻回报她一个知心的温柔的微笑,甚至还微微地挤了挤眼,让天寿怦怦然心跳不已,脸上飞红,赶紧又把被单扯上来盖住了眼睛……
这一举动让亨利心头一阵战栗,莫名其妙地十分感动。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激情,对布鲁克夫人说,病人沉默寡言,整日忧郁,对恢复健康很不利,还会造成精神方面的新疾病。要设法使她高兴起来,至少也要转移她的注意力才好。
布鲁克夫人连连点头,想了想,说书房里可能有些画册,有风景人物的,也有滑稽画儿,也许对病人有好处。二人说着就要离开,天寿登时显得那样惊慌,眼睛就像从母羊身边拖走的小羊羔一样可怜。亨利连忙告诉她出去一小会儿就回来。小杰克也对天寿说,夫人和亨利医生去给你拿好看的画册。天寿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他们回来了,夫人把带来的几本画册一一翻给天寿看。天寿看着这些讲究透视和立体感的西洋画,觉得新奇好看,但又一眼一眼地抬头朝着亨利望,因为亨利双手背在后面,脸上有种忍着笑故作玄虚的表情,让她很好奇。
亨利终于忍不住,笑嘻嘻地捧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