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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讲 追寻红学(下)(5/5)

苔,苔藓上的花就像米粒那么大,它也要正正经经地开,它开的时候很有尊严,它说我学牡丹,牡丹怎么开我也怎么开,我觉得我有这股气。中国人不能老是妄自菲薄,老觉得自己不行,别人也觉得你越说不行,你就越谦虚,夸你有谦虚美德,你真好,这就是把人夸死,不能这么夸人的。要怎么夸人呢?你要敢想,敢说,敢做,有大师写的经典著作,你也写一个试试。所以我虽然是苔花,咱也学牡丹开。我就体会曹雪芹的创作,我觉得我虽然是一个苔花,在有些方面和牡丹花是相通的,比如说都是植物,开花都有一个从花蕾到张开,把花朵涨圆的过程,咱们都是一样的。所以说,我就开始琢磨前八十回里面有没有可以探佚的空间了,我就发现了第十三回的问题,第十三回,就是写秦可卿之死这一回。这一回很要紧,他写了金陵十二钗第十二钗秦可卿死亡的故事,这个人物出场很晚,没到第二十回呢,刚到第十三回,连第十五回都没到呢,她就死去了。这个无所谓,一个大的著作,对人物的设置有早死的,有后死的,有老也不死的,有老不死的,都有可能。问题是,这一回有一条脂砚斋的批语,脂砚斋批语说得很清楚,她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这句话我们以后还会分析,我这儿不展开。然后她说,“老朽”——因为这个时间,他们十年辛苦不寻常,年纪也都大了,所以那个时候脂砚斋可能和曹雪芹一起来很辛苦搞这个书,经过十年了,她就说自己“老朽”,也有幽默的意思。她说“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就是曹雪芹写到秦可卿的阴魂去向凤姐说话,她说“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意思是那很不容易的,那不是一个思想比较深刻的人,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说“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因赦之”。“赦之”就是赦免的意思,“因命芹溪删去”,“芹溪”是曹雪芹的号,别号,就是说,闹半天,“秦可卿死封龙禁尉”这个回目是后改的,原来这一回叫“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而且曹雪芹写了淫丧天香楼的种种事情、种种情节。脂砚斋由于她所说的那些原因,觉得秦可卿这个生活原型、这个人她的命运还是很值得人宽恕的,就说别把这个事写出来了,把这个事隐过去算了,她就让曹雪芹把它给删了。删了多少呢?哎呀,删得太多了,也是脂砚斋自己说的,她算了一下,“此回只十,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也。”请注意这个“”,研究《红楼梦》,有时候你必须得回到繁体字上来。因为过去的繁体字的“”,它也代表线装书的一页,线装书大家知道是一张纸窝过来,装订在一起的,它的一页相当于现在的两个页码,删去了“四五”,等于删去了现在的八个到十个页码,是不是啊?《红楼梦》的信息传递是非常密集的,你比如说妙玉,妙玉真正正式出场的那个戏就是品茶栊翠庵那一场戏,只用了一千多个字,不到一千五百个字,形象就完成了,性格就出来了,而且她和贾母的关系,她和宝玉的关系,她和林黛玉的关系,她和薛宝钗的关系全活跳出来了,一千多个字,厉害不厉害?那么,这一回删去了“四五”之多,删去得多不多?伤筋动骨啊!是不是啊?他为什么要删?我刚才说了,“苔花如米小”,我自己知道我为什么删我的那个小说,我也写小说。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艺术性考虑,我写着写着,觉得这么写不好,不如那个写法,这个多了,我把它删了,改了。那个删了改了就不要了,要也没有意义,我觉得不好我还要它干吗;另一种,就是说我有心理障碍,有心理障碍,非艺术考虑。这不得罪人吗?这不是要惹事儿吗?我别这么写了,我改了得了,咱们忍痛删了得了,这个是非艺术考虑。显然,曹雪芹当时听脂砚斋的意见,是在当时那种严酷的人文环境下,出于非艺术的考虑,删了这一回达“四五”之多,那么他删去的是什么,这丢掉的是什么,我们为了研究作者的整体构思,为了研究当时作家所处的人文环境,为了更深入地、更全面地理解这本书,我们就需要探佚。我的探佚就是从这儿切进去的。

我进入这个领域以后,就在1992年开始发表关于秦可卿研究的文章,后来陆续形成了四本书:《秦可卿之死》《红楼三钗之谜》《画梁春尽落香尘》《红楼望月》,这四本书是不断更新内容,不断增添内容的,层层推进我自己的研究。这个时候,就跟开头我讲的一样,有一个书生,不过这个书生不叫朱昌鼎了,这个书生叫刘心武,他在那儿看书,看着《红楼梦》,在那儿研究,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叫王蒙,大家知道王蒙也是一个作家,同行,王蒙见了我就说,心武啊,你的研究我给你取个名,你那不就是研究秦学吗?他在笑谈当中为我的研究命了名,我很高兴。我相信民间的红学研究从笑谈开始,到最后一点都不可笑。只要我们有志气,苔花也可以像牡丹一样开放,而且我有我的优势,我会写小说,我把我的研究成果以探佚小说形式发表。所以我非常高兴,能够系统地来讲述我自己的红学研究心得。我的研究,最后形成独家思路的就是秦可卿研究,就是秦学研究。我的研究中所碰到的第一个课题就是秦可卿的出身是否寒微。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我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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