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相信我吧,我们治不好别人的病,我们只能帮助别人治好病。在勃里塞的医学和卡麦里斯蒂的医学之间,还存在着一种自然疗法的医术;但是,要成功地运用这种医术,就得花十年功夫去了解病人。象所有科学那样,实际上医学也有无能为力之处。那么,你在生活上就应该理智一些,不妨到萨瓦旅行一趟;最好是,而且永远投身于大自然的怀抱之中。”
一个月之后,一个美好的夏天的黄昏,几个到艾克斯旅游的客人散步回来,聚集在俱乐部的客厅里。拉法埃尔背向着大伙,独自坐在窗前,长时间陷在漫无边际的沉思里,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种种思想相继出现,虚无飘渺,象轻淡的浮云掠过我们的脑际。这时悲哀是甜蜜的,快乐是轻盈的,而灵魂几乎是酣睡的。拉法埃尔就这样让自己舒舒服服地生活,他沐浴在黄昏的温暖气氛里,享受着山区清新而芬芳的空气,庆幸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而且无形中解除了他那张驴皮的威胁。当夕阳的红霞在群山巅上消失时,空气变得凉爽了,他便离开他的座位,随手把窗户关上。
“先生,”一位老太太对他说,“请您不要关上窗子可以吗?我们都透不过气啦……”
说这句话时那种特别尖酸的腔调,几乎刺破拉法埃尔的耳膜,其后果就象一个在交情上我们认为可以信赖的人,因不慎说出的一句话,暴露了他的极端自私,从而破坏了我们感情上的一些甜蜜幻想。侯爵以凛然不可侵犯的外交家的冷静目光投向那老妇人,于是叫来一个仆人,冷冷地对他说:
“把这个窗子打开!”
听到这句话,所有的人都显得吃惊。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各以不同程度的表情瞧着说话的病人,好象他做了一件严重失礼的事情。拉法埃尔还没有完全排除年轻人那种胆怯,不禁有些羞惭;但他立即清醒过来,重新鼓起勇气,回想一下刚才这奇怪的一幕到底是怎样发生的。突然间,他脑子里一闪,过去的事情一桩桩地浮现在他眼前,其中凡是由于感情上的原因引起的事件,都突出地涌现出来,就象一具尸体的脉管,经过自然科学家的精心处理,注射进染色的液体,那怕是最小的支管都能看清;他就是从这幅一闪而过的图象里认识了自己,他在这里逐日逐件地追忆他的生活,不禁吃惊地看到自己在这个欢笑的社交场所中,却是脸色阴沉,心不在焉;始终只想着个人的命运,关心自己的病痛,似乎蔑视最无意义的闲谈,避免在旅客之间迅速建立短暂的友谊,因为他们都知道彼此萍水相逢,后会无期;他很少为别人的事情操心,仿佛岩石似的,对波浪的轻轻抚摩和猛烈冲击同样无动于衷。
由于一种罕有的天赋的直觉,他能够看透每个人的灵魂,他无意中在一台烛光的照耀下,发现了一个脑门发黄,脸带挖苦表情的老头,他想起曾赢过他的钱。却没有建议让他有一个翻本的机会;更远一点,他看到一个漂亮女人,她的媚态只受到他的冷遇;每张脸都在为一个这类表面看来无法解释的过失而责备他,实际上他的罪过就是无形中伤害了别人的自尊心。他曾经无意中得罪了一些因为虚荣心而趋附他的人。那些参加过他的宴会的座上客和接受过他赠送的马匹的人,都对他的穷奢极侈很反感;对于他们的忘恩负义,他不胜诧异,便停止了对他们的优待,以免他们的自尊心再受刺激,从此以后,他们自以为受到轻蔑,因而责备他爱摆贵族架子。
经过这番对人心的探测,他了解到人们最隐秘的思想;他厌恶社会,厌恶社会的礼节和客套。他既豪富又聪明出众,招人羡慕,也招人憎恨;他的沉默使好奇者莫测高深,他的谦虚被庸俗、肤浅之辈视为高傲。他猜出他对他们所犯的不可饶恕的潜在的罪过;他逃脱了他们对他的庸俗的裁判,反抗了他们专横的审讯者的眼光,他知道他并不需要他们;为了对他这种隐秘的优势地位进行报复,所有的人都本能地联成一气,先使他感觉到他们的势力,然后设法排斥他,让他知道,他们同样也用不着他。
看到人世的这种景象,他先是感到怜悯,但一想到揭示出掩盖在皮肉底下的人的道德实质的这种棉中藏刺的势力,他顿时不寒而栗,便紧闭上眼睛,好象不愿意再看见任何东西。突然间,一幅黑幕遮住了这场阴森可怖的真理的幻影,他发现自己陷在可怕的孤立之中,各种势力和控制就要落到他的身上。
这时候,他忽然犯了一阵猛烈的咳嗽。他不但得不到一句不关痛痒的、一般的安慰话,就连上流人士偶尔在一起时,为了礼貌而佯作的同情都没有,他听到的只是敌意的感叹和低声的埋怨。这个社会甚至已不屑于再对他掩饰什么了,因为他反正能猜透他们。
“他患的是传染病……”
“俱乐部的理理应当禁止他进入客厅。”
“在讲究的场所,真应该禁止这样咳嗽!”
“病成这个样子,就不该到温泉疗养所来……”
“他会把我从这儿赶走的!”
拉法埃尔站起来了,为了躲避公众的咒骂,他只好离开客厅,出去散步。他想要寻得支持,便又回来,走向一个闲着无事的年轻女人,打算对她说几句恭维话;但是,当他一走近,她便转过脸去,装做观看跳舞的人们。拉法埃尔担心这天夜里他已经在使用他的灵符。他觉得自己既没有心思,也没有勇气和别人谈话,于是又离开客厅,躲进弹子房。在那里,谁也不和他讲话,也没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