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活闪亮的小孩眼睛,那小家伙象个哨兵站在草丛中窥伺他,象个野人似的,这种孩子的好奇心,包含着和开玩笑同样多的乐趣,这是种莫名其妙的关心和无情的混合。苦修会修士们见面时打招呼说的那句可怕的话:“兄弟,必须死去,”①似乎经常写在那些和拉法埃尔一起生活的老乡的眼睛里;使他弄不清楚是他们天真的话语,还是他们的沉默更使他害怕;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使他受窘。
①苦修会是法国古时的一个教派,其教徒遵守非常严肃的教规,以从事苦修,他们相见时,用这句可怕的话代替问安。
一天早上,他看见两个穿黑衣的人在他周围打转,他们悄悄地象猎狗似的嗅他,研究他;然后,装作到这儿来散步,他们向他请教一些普通的问题,他也就简单地回答他们。他认出这两人就是温泉疗养所的医生和神甫,他们一定是被若纳塔派遣,受疗养所客人的嘱托或者是被濒死者的气味给引来的。这么一来,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出殡行列,听到神甫唱送葬歌,他还计算了每个送殡人手拿的蜡烛,到后来他就只能透过一层黑纱来观看这儿丰富的自然美景了,而当初他满以为在这个美景里重新找到了生命呢。过去向他宣告长寿的景色,此刻都在向他预言生命即将终结。第二天,他动身回巴黎去,行前不免受到房东的充满哀愁和怜悯的诚挚祝愿。
经过整夜的旅行之后,他在波旁内山区风景最秀丽的一个峡谷里醒来,这儿的山光野景在他眼前回旋,象梦中朦胧的影象般迅速消逝。自然美景以无情的媚态在他的眼前卖弄风情。一忽儿,阿列河在风光明媚的远景中象条闪光的水带般缓缓流逝,接着是隐藏在赭黄色山岩隘口里简朴的小村庄露出它们的钟楼尖顶;一会儿,又是一个小峡谷的磨坊突然出现在单调的葡萄园后面,然后又不断出现一些秀丽的邸宅,山腰里的村落,或者是两旁长着茁壮的白杨树的公路;最后是卢瓦尔河和它那些河面象钻石般的支流在金沙中闪耀。①无穷的诱惑啊!激动的大自然,象儿童般活泼,它的难以抑制的六月的热情和蓬勃的生机,必然要吸引病人无神的眼光。他拉上车子的百叶窗,又沉沉入睡了。
①卢瓦尔河是法国最长的河流,分上游、中游、下游三部分,这里指的是河的中游,该河在一个大山谷里呈一个大环形,并有许多支流,河床里充满沙堆。
约莫黄昏时刻,车子驶过科纳,他被一阵欢乐的乐声吵醒,发现自己正好碰上一个乡村的节日盛会。驿车站就坐落在广场附近。当车夫给他的车子更换马匹的时候,他看到欢乐的村民在跳舞,头戴鲜花的漂亮姑娘在尽情挑逗,小伙子们精神焕发!还有兴高采烈的老农,他们的胖脸被酒气熏得通红。小孩们互相嬉戏,老村妇们纵情谈笑。大伙都放开了嗓门,欢乐的气氛,使得人们身上的服装和桌子上摆开的筵席都为之生色。广场和教堂都呈现出快乐的面貌;乡村的屋顶、窗户,甚至房门似乎也换上了节日的盛装。
象所有濒死的人那样,就连最微小的喧闹都难于忍受,拉法埃尔既无法抑制住一声沉痛的叹息,也不能排除这样的欲望:强迫乐队停止演奏,使这种欢腾化为乌有,使这阵喧哗归于沉寂,直至驱散这个放肆的节日欢会。他十分悲伤地登上马车。当他往广场上看时,发现那儿的欢乐场面已变成一片惊慌,乡村姑娘们都跑光了,长凳上空无一人。只有乐队座上还有一个瞎子乡村乐师,用他的木笛继续吹出刺耳的舞曲。这没有舞者的舞曲,这个衣衫褴褛,头发蓬松,表情忧郁,藏身在菩提树荫下的孤独的老人,正是拉法埃尔所希望的怪诞人物的形象。霎时间乌云密布,下了一场六月的倾盆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便雨过天晴。这是很自然的事,拉法埃尔仰望长空,看见几朵……的白云被风吹散,他甚至没有想到要看看他的驴皮是否又缩小了一点。他重新躺在马车的角落里,不一会儿车子便向路上驶去。
第二天他回到自己的家里,坐在卧室里壁炉旁边。因为他觉得冷,叫人生了一炉旺火。若纳塔给他送上一些信件。这些信全是波利娜写的。他不慌不忙地打开第一封信,抽出信笺来看,就象看一张收税官免费寄来的浅灰色的催税单。他读到的头一段是:
“离家了!但这是逃跑呵,我的拉法埃尔。怎么啦!谁也不能告诉我你在哪儿?要是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难道还有谁会知道?”
他不愿从信里知道更多的情况,便冷冷地拿起这些信,扔进壁炉里,用无神的冷漠眼光,瞧着熊熊的炉火把香笺扭卷、收缩、翻腾、分裂成碎片。
在炉灰上旋转的残片,让他看到一些句子的开头,片言只语,烧掉一半的意思,他觉得有趣,使不由自主地在火焰中抢着读作为消遣:
“……坐在你的门前……等待……任性……我服从……情敌们……我,不!……你的波利娜……爱……难道不再有波利娜了?……要是你想离开我……你还不至于抛弃我……永远的爱……死……”
这些词语使他发生内疚:他拿起火钳从火焰中抢救出最后一片信笺。
“我在抱怨,”波利娜写道,“可是,我不诉苦,拉法埃尔!让我远离你,你一定是想要使我免除什么悲伤的重压。也许有一天你会杀死我,但是,你太好了,绝不会让我受苦。好吧!别再这样走开啦。行!我能接受最大的折磨,只要是在你的身边。你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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