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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7/7)

呼热中肠”之后,便你一句我一句不间歇地聊了起来。勇哥如同小舅子等等常客去了一样地立即张罗起饭菜来,吃饭时也是大勺地舀饭大筷子地夹菜,吃完饭也是大把的茶叶沏出酽得人的茶水……然而田星明走后勇哥的脸色阴沉得如冷透的生铁,阿姐形容那简直有点像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赛罗的劲头,临到上床睡觉前终于发作了出来,闷声闷气地问阿姐:“什么叫做‘毛旋’?你跟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阿姐费了好大劲向他解释,告诉他自己家同姑妈家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间的关系非常之好,小时候有好几年两家根本就住在一起,每天晚上墙根下一溜搪瓷尿罐,未成年的表亲们一个挨一个地坐在罐上,一边撒尿拉屎一边逗贫嘴乃至推搡嬉闹,阿姐同田星明年龄最接近,总坐在相邻的罐罐上,因为田星明额头上的毛发中多出一个旋来,所以小名叫“毛旋”,家族里都这么叫他,并非是阿姐个人的发明……“毛旋”当时在上海的运动队里当随队医生,他是学运动医学的……他记得阿姐告诉他,勇哥那“奥赛罗”的状态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才终于淡化下去,他很纳闷,勇哥是个歌剧演员,还到戏剧学院和音乐学院上过短训班,他怎么连表姐表弟之间的一般性亲情也不能理解不能容忍?不是都说文艺界的人士在男女关系问题上都比较开通或者说比较随便吗?勇哥他们文工团的风流韵事就很不少,也不断有人因为“生活问题”而“犯错误”受处分,那勇哥怎么还会那么样地狭隘、那么样地僵硬?

他记得,后来二哥分析过,勇哥他们文工团里,女演员们一般不是嫁给本团或兄弟文工团的男演员,就是去当首长的夫人,很少有嫁到部队之外特别是嫁给平头百姓的,男演员们则不然,倘若娶不到本团或兄弟文工团的女演员女美工女剧务或其他方面的女子,那就很难再在文艺界的圈子里缔结良缘,多半是由亲友介绍娶一位部队外的社会上的一般女子,学历和职业大多不太高,有小学教师、银行出纳、商场售货员、工厂女工乃至于农村来的不工作的家庭妇女,等等,娶到有大专文凭和在国家机关工作的干部妻子已属不易了,娶到有研究生文凭俨然在科研机构工作并且相貌又不错第一胎又马上生下一个胖大小子的如阿姐者,则勇哥他们那个文工团中勇哥是一个孤例,人们背后都说他虽然耽误到三十多岁才终于成家,那可真是“后来者居上”,是令全团上下艳羡。他细加回忆,勇哥对阿姐确实是奉为掌上明珠,而团里的许多演员,包括总是在歌剧中演一号角色的社会上名气不小的女高音某某某,据说因有首长宠爱观众崇拜是傲焰万丈百人不理的,却对阿姐刮目相看,极愿结交,他就曾在一次去阿姐处时遇上了那位剧装头像登在杂志封面上的大演员,大演员手里捧着一杯自己屋里沏好带来的茶,站在阿姐屋子当中,面对着倚在床上枕头垛埋头编织小孩毛裤的阿姐,左一声“盈波”,右一声“盈波”讨好似的跟阿姐聊着,而阿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对阿姐竟始终并不向那大演员让座极感惊异,而当阿姐似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到大演员新上的一出歌剧中的一个唱段“听起来挺有味”时,那大演员竟心甘情愿地喝一口茶清清嗓子,唱了整整两句以取悦于阿姐,那如同正式登台演唱的共鸣音把屋子里每一样有空穴的东西都震得嗡嗡作响,其情景更令他惊异莫名;而阿姐却依旧只是倚在枕头垛上织她的毛活,虽说面有微笑,头并不抬起眼光更不投向演唱者……

他记得这些事,当许多年后勇哥生命垂危竟被死神玩弄猎物般地摧得皮包骨头不忍目睹时,他想起阿姐当年对勇哥雄伟身体的一句评论:“哎呀,他胸脯上的肉好厚,任你怎么使劲地抓就是抓不到他肋巴骨……”

他记得,这些都已逝去的、琐屑的、只同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步入老太婆范畴的阿姐有关的,就整个世界和人类而言实在是可有可无轻若鸿毛如雾如烟的往事……

他偏记得。

偏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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