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父亲而去,北京不再留窝,蒋盈平再逢寒暑假,回北京就很不方便了。但他也还回来过,或者住在已经工作的弟弟蒋盈海那里,或者住到已经结婚成家的妹妹蒋盈波那里,或者住到鲁羽家里,甚或住到小旅馆之中,他这才尝到无父母家可归的人生滋味,这才懂得无论兄弟姐妹或朋友对自己有多好,他们那里永远不可能替代父母的家,可以任自己无所顾忌地尽情尽兴地享用……亲友们都劝他抓紧找个对象结婚自己成个家。他总是红着脸急得结结巴巴地说:“难道就在那个鬼地方随便找个女人吗?可这边的女子,又有谁愿意嫁给我这么个户口和工作在那么个县三中的男人呢?”但其实他心里更惶恐的是,尽管年龄一年一年增长上去已到了不可轻易如实告人的数目,他心中所企慕所渴求的却并不是一个妻子一个家,而是一群能够随时同他看戏、唱戏、聊戏或同他能永远是一种“坐罐罐”状态双脚蹦状态咯咯笑状态的忘记了年龄忘记了性别的亲朋好友,他这条鱼必得放到这样一种水中方能活泼起来,快乐起来!
于是有一年暑假,他就应上海的亲戚七舅舅的邀请,去了上海,在那里得到了七舅舅一家及几位娘娘(就是姨妈)及他们的子女(就是他的姨表兄妹)的热情款待,那年暑假在北京园林局工作的表妹沈锡梅(其实跟他同年出生还比他大着月份,但他只把她当做表妹)也正好到上海探亲,沈锡梅的母亲即蒋盈平的娘娘,沈锡梅的弟弟沈锡松即蒋盈平的表弟,都一直在上海居住、工作;蒋盈平跟母系家族的这些亲戚们聚了二十多天,临到人家送他上火车返回湖南的时候,他忽然哭了起来,而且竟至于忍不住有嚎啕之势,倒把包括沈锡梅在内的送行人都吓了一跳,大家忙问他究竟是怎么了?他哽噎着说:“你们……你们对我……实在是太好了!”火车开走后,送行的人们不禁面面相觑,是呀,他是我们的亲戚,他来上海过暑假,我们当然应该对他好,我们对别的亲戚也一样地好啊,可他何至于就如此动感情,仿佛我们对他有什么不得了的恩德,仿佛大家这一别便是永诀,又仿佛他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儿童似的……倒是沈锡梅后来对他做了一个解释:“盈平是唱青衣的,那样的戏唱多了,自然感情比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细腻……我在北大看过他的戏……他是台上台下一个样地动真情啊……”
蒋盈平就这样以他特有的生存方式和感情世界进入了1966年,那一年暑假之前北京就乱了,然后就波及到湖南,波及到县里,波及到县三中,他完全懵了……
好在蒋盈平一非“当权派”,二非地富反坏右,三无民愤,因而尽管“破四旧”和“革命造反”的狂潮一浪高过一浪,都没有冲击到他,更因当地的“红卫兵”和“造反派”头脑简单,以一种简单的推理——毛主席亲自肯定的“第一张马克思主义的大字报”是北大聂元梓他们写的,蒋盈平是北大来的,因而蒋盈平自然是好的——把蒋盈平视为战友,任蒋盈平逍遥自在,倘若不是蒋盈平自己不仅毫无政治野心,更一贯在政治上胆小怕事、退避三舍,那他如果趁势跳蹿一番,也还很可以另外演出一些威武雄壮的戏剧的……
蒋盈平在学校已然停课闹革命,并且学生们乃至一些“革命教师”都随“大串联”之风奔向各地特别是奔向北京时,反倒哪儿也没有去,因为他陆续接到了亲友们的一些来信,对于他来说,他觉得实在已经无处可去……父母那边来信,说军事学院里也“燃起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我们也都积极投入,争取在革命的烈火中经受考验,炼成真金”,那当然不好去探望;北京的二哥蒋盈工(他刚结婚不久)来信说:“我们设计院形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十分空泛,末尾只是大大地写出了两个字:“勿念。”弟弟蒋盈海来信里引满了毛主席语录,也一样全然不着他自己具体情况的边际,妹妹蒋盈波的来信倒还谈的都是她家的琐事:她生下了个小女儿,取名飒飒;请到了个保姆,四川人,还好,只是年纪大些……蒋盈平知道这种时候去北京无论住在他们哪位那里,都不方便……老朋友们自从夏天以后都再无信来,他一连给鲁羽写了三封信,只问当年京剧社诸位友人的消息,一贯回信最勤的鲁羽却仿佛消失在了云天之外,无片纸只言的反馈……
就这样在那小小的角落里混过了秋天,又进入了冬天……亏得还有个童二娘,有她那一家人,能使蒋盈平脆弱的心,得以在乱世中得到一些金贵的慰藉……
3
那是1966年春天,清明节的时候,当地人非常重视那个日子,田野里凡有树丛的地方必有些坟头,在那个日子里坟头边必有些烧完和没烧完的纸钱在风中舞动……心情忧郁的蒋盈平在田野中散步时,非常偶然地从一个坟头前的石碑上看到了一个已亡故的妇人的名字:蒋一浣。他不禁心中一动,父亲早就说过,蒋家最重视名字中的排行,父亲这一辈都排“一”字,而且最后一个字无论男女都必带水字,这位蒋一浣,难道是父亲一辈的人吗?她怎么会嫁到了这个地方,并死在了这个地方呢?难道她竟是自己一位已然仙逝的姑母?自己的亲姑母尽管只有一个,但堂姑母,从堂姑母,那就恐怕连父亲也记不全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蒋盈平开始向学校里的同事们打探,结果三问两查的,竟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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