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咣”地撞在拌曲的木斗之上,不复之前的从容。“其实最早看中卓长生的人,是我啦……我去番禺港采购北货,正遇到他的商队来做生意。卓长生是那个商队的管事,相貌英俊,身家丰厚,如果能寻他做个夫婿,我也不必在王宫为奴为婢了。
”梅耶讲到这里,居然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我听说他特别爱吃,为了讨好他,就请甘叶现场烧了一顿嘉鱼。谁想到他吃完鱼,说味道不差,只是尚存一丝腥味,便拿出一种自称是他发明的酱料,浇在釜内可以解腥。甘叶那个人平时温柔低调,可在烹饪方面却心高气傲,绝不容忍别人指手画脚,跟他大吵了一架,互不相让。
谁知道,那两个人天天在庖厨里吵架,一来二去,他们倒看对眼了……”唐蒙和甘蔗面面相觑,没想到听到这么一段。“我很生气,觉得甘叶抢走了我的姻缘。所以官府宣布转运策之后,卓长生被迫离境,我心里很是解恨。贵人猜得对,其实卓长生一直和甘叶还有联系,会定期委托南越商人捎来酱料,还给那酱起了个名字,叫做蜀枸酱。
每次甘叶收到蜀枸酱,都会抱着罐子哭上一夜,第二天我看到她双眼红肿,这心里啊,说不出地痛快……”梅耶咬着牙,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这些蜀枸酱,甘叶是用于宫内烹饪吗?”“对,她本来厨艺就好,再加上蜀枸酱,在宫里混得更加风生水起。
很多人都想打听她这东西的来源,可惜甘叶嘴巴很严,从来不肯说,就连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商家帮她捎来的。”“对了,甘叶给武王熬的那碗粥,那个枣核其实是你偷放进去的吧?”唐蒙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梅耶感觉自己高速奔跑迎头撞上一堵墙,一瞬间有些晕头转向——怎么突然就跳到这个话题来了?
旁边甘蔗听了,也是身子一震,吃惊不小。唐蒙随即紧跟一句:“壶枣睡菜粥按正常流程烹制,是绝无可能混入枣核的,只能是旁人放入。你既然对甘叶心怀嫉恨,又在宫里当职,害死她的动机和手段都不缺。”他讲到这里,故意闭口不言,只是盯着对方。
这下子梅耶彻底慌了神,这个指控这太严重了,她不顾仪态地喊出声:“我是嫉恨他们两个没错,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何况我只是心里想想,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梅耶见唐蒙面无表情,更加慌神,转向甘蔗,讨好似地伸手抓住她胳膊:“你还记得吗?
梅姨从前每次去你家里,都带石蜜给你吃的,把你养成了一个甜口娃。甘蔗这名字,可不就是这么来的?梅姨像是会害你的人吗?”甘蔗有些不知所措,她犹豫再三,这才扯了扯唐蒙的袖子,小声道:“梅姨对我不差的。没她介绍我去码头做酱仔,我早就饿死了。
”唐蒙不为所动,有如一个冷酷的审吏:“那你说说,武王去世当晚你做了什么?”“我之前在宫里,是在负责王室服饰的尚方局,哪里有机会去宫厨害她?”梅耶脸色煞白,试图解释,孰不知完全落入了唐蒙的节奏中去。倘若唐蒙一上来就询问赵佗去世当晚之事,一定会引起对方疑惧。
所以他煞费苦心绕了一大圈,从梅香酌的真假问到卓甘二人的风流韵事,再引到梅耶的嫉恨心上,这才逼入角落,让她以为这一切是和当年旧情有关,不会联想到别的。慢火温炖,才能炖得透,唐蒙在心里得意地想,继续板着脸道:“尚方和宫厨,不都是在宫里伺候王室的吗?
怎么会没机会?”梅耶唯恐引火烧身,急忙辩白道:“汉使有所不知,我所在的尚方局,是在外围,与王室居住的甘泉宫之间隔着数道关防,随意走动可是要挨罚的。”她苦笑着举起自己残缺的右肢:“我就是两年前误闯了不该去的区域,被斩去一手,从宫里被赶了出来。
”这南越王宫,居然还保持着秦律苛酷啊,唐蒙暗自吐了吐舌头。梅耶又道:“先王在最后几年,连甘泉宫也不住了,只在独舍待着。我们这些普通下人,更没机会接近了。”唐蒙眉头一拧,敏锐地抓到这个关键词:“独舍?”“对的,他年纪大了,喜欢清净,就在王宫宫苑内起了一座独舍,四面围墙围住。
除了他之外,独舍里只有两个人陪着:一个贴身护卫,还有一个是甘叶——你说我就算有心,又如何害她?”“也就是说,当晚除了甘叶,赵佗身边还有一个贴身护卫?”“对,那护卫叫任延寿,是先王最信任的人,不仅常年警卫,甚至还负责武王的膳食检验。
”“连吃的都交给他先尝啊?那是够信任的。”唐蒙对这个细节格外敏感,连忙追问道:“这个任延寿,如今在哪里?”梅耶巴不得把话题转开:“任氏子弟,自然是在任家坞喽。”听梅耶的口气,这个家族和地名似乎在番禺很有名。
唐蒙知道再问下去,大概她要起疑心了,于是随便敷衍了两句,便要带甘蔗离开。梅耶如释重负,她望着甘蔗要离开的身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甘蔗转过头来,定定看向她。梅耶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半是挣扎,半是感怀:“你知道吗?
你……你的眉眼和卓长生可真像。”甘蔗的步伐猛然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外走去。但唐蒙看得出,她听到那个名字,脚步有些虚浮踉跄,似是一条承载了过多货物的小舟,在风浪中狼狈颠簸。这可以理解。一个反感北人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有北人血统,难免心情复杂,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们走过酒肆前的几个路口,甘蔗忽然抬眼向前,双眼盈盈闪动。唐蒙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注意到对面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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