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曲(2/2)

在这天井里吹过竹笛。在儿子此刻的乐音里,他恍若做梦,他想起这几十年好似梦游。这老屋,以及屋里的一切如今与他无关,但他知道,每丝每缕又都与他有关。他今晚是被自己的姐姐林丽老师从省城叫回来的,她说,你不怕闲话,我怕,你不怕报应,我怕。

他听着长笛的悠扬之声,不知待会儿怎么上前搭话。后来他坐在自己的旅行箱上,透过门廊,看着安宁一曲曲地吹着,就像在看一场正规的演出,而让思绪蔓延开去。他想,人这一生是多么恍惚,恍惚最初往往开始于与变数的相遇,然后失控,于是放不下,也无法道别,就成了恍惚。

如果不走出这个门,又会是怎么样?你们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他抹了一把泪水。在老屋的阴影里,他像个小孩一样嘟哝,从这扇门出去后,好像也没有多少开心。也可能这一生就是苦的。停下吹奏,安宁向周围挥挥手,仿佛今晚的谢幕。

他听见了邻居轻轻的掌声。门廊下那个坐在行李箱上的人影让他吃了一惊。他走近去,发现居然是林重道。林重道抹了一把眼泪,说,吹得真好听。他脸上纵横的泪水让安宁不知所措。林重道指了指老屋说,她是最好的人。他看见儿子投过来的短促一瞥,他说,你以为我开心,我这辈子,什么都乱成一团,哪有什么开心。

他说,你是个好小孩,我知道。他语无伦次的样子,让安宁想告诉他,这世上最值得珍视的就是会忍受的好人,而事实上这样的人最容易被辜负。但安宁没说,他往家里走,他刚才吹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心里还有那片安静,他想让它多留一会儿。

现在他要走到妈妈的床前去。林重道像个呆瓜,说,对不起,对不起。他拉着箱子跟在后面,说,我知道你和你妈恨我,我说对不起,是对不起。我进去看看,可不可以?安宁回过头来告诉他,自己和妈妈现在不在意了。是的,安宁心想自己可没装,人到某一个时辰,终会淡然那些曾令自己不堪的人,无论多么痛,那人都变成了你人生中的一个意义,造就了你如今的不一样。

现在他就处于这样的一刻。所以他没把这话说出来,他怕费口舌,他还想让心里的安静留下来。安静下来的人,都有过无法按捺的曾经。安宁侧转身,让林重道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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