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寺。一个年轻的出家人为他们开了门,得知他们的来意后,带着他们穿过回廊,往寺院里走。石板路在幽暗的路灯下泛着白光,山坡上的松树掩映着一个硕大的月亮。梧桐树叶在月光下坠落。四下寂静,只有潺潺的溪水声从远处传来。
他们问小和尚,这里接受静修?小和尚笑道,林老师是我们住持的朋友,他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他带他们穿过寺院东区的一大片竹林,指着透过竹林的昏黄灯火,说,那边就是信众客房,林老师住最东头的那间。现在蔚蓝和安宁走近了那间房。
他们听到了幽幽的笛声,是骨笛,古朴、苍劲,就像刚才穿过的那条山道,在冬夜月下,有着与虚静相配的质地。他们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面面相觑,听得见彼此心里的不知所措。蔚蓝推开门,安静转过脸来。他穿着棉睡衣,居家得不像身处寺院,见他们进来他脸上没有惊愕。
他向他们笑,有点孩子气地说,还是给你们找到了。安宁有些发怔,因为这人果真躲在寺院里,算他格调奇高,你还不能不服,逃避名利,这可是玩真的呢,还不能有一点儿挖苦的意思,因为他脸上的恬静、逍然,像空气一样真实和从容。
这份淡然,就像以前它无数次刺痛安宁的一样,因为它背后有他的资本。更本质的是,安静好像压根儿没在意它。安宁听见蔚蓝在劝安静,让他回去开音乐会。她说,你躲这儿静修,怎么想出来的!安静笑道,我可没静修,我哪有这么高深,只是躲一下而已。
安静的表情像个小孩。他说自己不喜欢的事,总是越想越麻烦,自己怕麻烦怕不合时宜。你们说这是静修,而我不过是逃避一下罢了,说明我和你们不一样而已。安静平时很少这么难说话。这让蔚蓝有些眼生,她说,你这人不挑担子,那些出去的门票怎么办?
安静说,不是不肯挑担子,而是机缘未到,等机缘到了,我自然会开一个专场,而机缘未到时,心里会勉强,勉强就会不开心,吹出来的声音也不是好声音。她感觉自己在哄小孩,就笑道,做事也不可以完全依据自己的坐标,生活在人群中哪会有完全自己的节奏。
安静嘟哝,我不开心,能让听的人开心吗?蔚蓝说,你不开心时,如果能想着让别人开心,这也是诚意,说不准你就开心了。他就有些情绪上来了,说,你老劝我上场上场,那你自己干吗不上呢?她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成宝钗了,劝你这个宝玉功名利禄,我哪管你这个,我只是顾惜你的笛子,舍不得好音乐。
安静脸红了,连忙说,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你哪像宝钗,倒是有点像我妈,我妈什么事都心急。这话同样不中听,让安宁都要笑出来了。安宁终于开口,对安静说,你没搞懂她的意思。安宁拿起桌上那支短短的骨笛,说,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个专场到这份上,不做下去很可惜,它甚至无法收尾。
安静你既然淡然,那么同样淡然地看待它吧。它只是一场演出,只不过是一场演出而已,想那么多干吗?你爸妈帮你搭了台,你不就去吹一下,让人听听你的笛声而已。安静仰脸淡淡一笑,说,问题就在这里,我不会这么想,因为它不只是一场演出而已。
安宁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不想和他分辩,就说,我们定义不同。是的,定义不同呀。安静脸上隐约的清淡和讥意,还是刺痛了安宁,让安宁的言语瞬间尖刻。他说,既然已经淡然了,那还静修什么?这样的风雅,也是在用力表达呀,这和上台表演又有什么两样?
安静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说,我说过我这不是静修,更不是想装什么腔调,我只是逃避而已。你们都是急性子,而我怕累,怕烦,怕唠叨,在我准备好之前,如果节奏被别人带着走,我会心烦意乱,也做不好呀。安宁轻笑道,这世界如果只能依你自己的节奏,那你是谁啊?
安静没头没脑地说,你啊,就是浮躁。安宁站直身体,凝视着这个弟弟。自卑与倔强刹那间铺天盖地。他没顾蔚蓝对自己使的眼色,他一字一句对安静说,如果你觉得我浮躁,那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劣境,我祝贺你。
在冬夜的公交车里,安宁遏制自己的泪水,他像许多艺术家一样,外表倔强心里敏感。他感觉,安静像一面镜子,在另一个空间映着自己的艰辛和用心,而这点中了自己的不幸福。坐在他身边的女孩,也陷入忧愁。他知道她的好心和失意。
女孩好像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用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圆圈。后来,他常常想着那个圈,那下意识里是什么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