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耳边呼啸而过的私家车很吵,20多层的高楼有压迫感。他们停好车,肖涵抢过关爱萍手上的两塑料袋菜,就不发一言地跟着关爱萍钻进了一幢高楼。男女主人开门见到肖涵,异常热情,一叠声的盛赞:“哎呀,一直听你妈妈说你,啊呀,真的是优秀啊。
”肖涵如关爱萍叮嘱一样,礼貌地笑着,喊人,被让到沙发上后,不卑不亢地稍稍喝一些饮料吃两口水果。女主人很开心,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肖涵:“你看看,还一表人才,跟电影明星一样,小关啊,你有福气啊!”但肖涵并不觉得自己妈妈有什么福气。
他一边回答着各种问题,一边看着关爱萍娴熟地戴上了围裙,进了厨房。他心里很难过,很难过看到一个戴着围裙进到别人家厨房的妈妈。这家的小孩才上小学三年级,有一种被娇惯坏的任性和天真。十来岁的小孩,对父母不满地翻着白眼,也并不怎么待见肖涵。
刚说两句,就跑去看电视了,再一会儿,干脆钻到房间里不见人了,被老爸打了一顿拖了出来。肖涵太知道这样的父母要什么了——筋脉俱损的令狐冲,听风清扬讲一晚上,就能一跃成为绝世高手。重要的是风清扬么?不是的,重要的是自己孩子是令狐冲。
你如果不能三句话就把他拉上正轨,只能证明你不是风清扬。而自己的孩子,永远是那个有待三句话点醒的令狐冲。肖涵也知道该怎么跟这种不可一世的小屁孩交流。只要在吃喝玩乐上有一样能拿住了他,他就能听你的了。他瞥到了男孩房间里的灌篮高手海报,他本来能跟小孩谈篮球,但他不。
他看着关爱萍穿着围裙把菜端进端出,看着男女主人一口一个“小关”,看着那个小孩不耐烦地命令着“阿姨”做这个那个,他渐渐有了一股报复的心思。尤其是,当关爱萍做完一桌菜,自己却呆在厨房吃饭,也没有人提出异议时,肖涵决定开始报复了。
“军军,你现在还小,听肖涵哥哥的话,要好好读书,这样以后长大才有出息,”肖涵一本正经地说。女主人万分赞同地点着头,这种自己重复过800遍的教导主任训导,她以为从肖涵嘴里说出来,她儿子就会被击中了。军军咕哝着:“我不喜欢读书,读书不好玩。
”“学海无涯苦作舟,不进则退,现在不吃苦,将来就要吃苦,”肖涵又说了让男主人非常认可的大道理。老爸赶紧在旁边补充:“你听到了伐?人家读书好的哥哥也是这么说的!”“哎呀,你们烦死了!”肖涵的一番话,更让小孩确信,读书一点都不好玩,是桩苦差。
“你妈妈说,上学期你期末考试没考好,只有30多名。你看,班级里有30多个小朋友都可以做得比你好,你为什么做不到呢?”肖涵最后用上了终极杀招——别人家的孩子。“我从小就自己要求很高,不做完作业绝对不看电视,再冷的冬天也早上5点起床背单词,把整本英语书都背下来了,老师抽课文不管抽那一段,我都能立刻接下去背。
初中时有次我考试没考好,一整个暑假都没有出过房门,把接下来一学期的课全都自学了,最后重新考了全班第一。你应该要像我一样,对自己要求高一点。”军军爸妈太激动了,眼露金光,仿佛提前看到了共产主义——这简直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儿子啊!
但肖涵忍着笑,看着军军抽搐的脸部肌肉和一脸嫌弃肖涵傻b的表情,知道这孩子,有生之年都不会想要做一个“好学生”了。一顿饭吃得七零八落,出门时,已经快十点了。肖涵推着车,跟在关爱萍身后,看着路灯下关爱萍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忽然说:“妈,你能不能不要去那家人家里做事了?
我不喜欢那家人。”关爱萍想了一想,说:“喜欢不喜欢,不是我们挑的。有什么工作,就要做好,你妈妈是很顶真的人。”“但我不喜欢你去做伺候人的事,”肖涵委屈地说道。关爱萍停下自行车,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望着儿子。
肖涵从来没有这样过。即使是肖友光刚刚去世他还很小的时候,他就像个小大人一样,仿佛永远懂事,仿佛从来不会发脾气闹委屈。“都是劳动,我劳动赚钱,我踏实,我光荣,”关爱萍说。“那你不是……”一瞬间,肖涵差点说出口,那你不是和张启明在一起?
为什么还要这样委屈自己?但理智立刻回归,肖涵觉得羞愧:他怎么竟然会想到让关爱萍去靠张启明。“我不是什么?”关爱萍不懂,追问。肖涵不知道怎么接口,正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路边花坛边,蹲坐着一个人,而那个人的身影,似乎很熟悉。
“妈,”肖涵指着那个身影,“那个好像是我同学。”“不会吧?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在干嘛?”关爱萍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他们推着车走进,果然,一张被路灯照得白皙透明的熟悉侧面出现在肖涵眼前。“陈末?”肖涵迟疑地喊。
陈末转过抬头,脸上眼泪纵横,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闪过了惊讶。“你一个人那么晚在外面干嘛?干嘛蹲在地上?”肖涵看到陈末的眼泪,心里一动,但继续装作波澜不惊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