髯微笑。“晚辈不敢,只是觉得难以置信。”“莫说你是听说,我虽亲历,此时回想起来也觉得恍如梦中。”胡老太爷颇有感慨。那时候林则徐还未任两广总督,而是在江苏巡抚任上。他与两江总督陶澍是上下级的关系,彼此相交莫逆,都知道对方忧国忧民。
几番长谈下来,二人认为河务、漕运与盐政是大清亟待解决的弊政,办好了这三样,民生经济才有指望。不过一条运河从南到北流经多省,又有朝廷派下来的东河总督与漕运总督专管,并非是两江所能掌控。那就只剩下盐政可供一展抱负,两淮产盐量是全国的三分之二,而盐税则占全国赋税的七成,办好盐政就等于保住了大清钱脉。
陶澍长于谋划,林则徐雷厉风行,二人这一动起手来,将通行几百年的纲盐制改为票盐制,登时把两淮盐场掀了个底朝天,整个江南商界就像经历了大地震一般,有人指天咒骂、有人哭天嚎地,也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兴奋不已。
胡老太爷就属于兴奋不已的,那时他人方中年,正当雄心壮志,得知因为陶、林的改政,盘踞两淮的扬州盐商倒了,为他们长期把持的近百家盐场可能要易主经营。这机会千载难逢,于是胡老太爷主动派人去两江打听消息。时隔一个月,派去的人回来了,令胡老太爷万万没想到的是,陶澍与林则徐这两位红顶子大员居然也跟着来了。
胡老太爷自是受宠若惊。“那时我腰腿尚健,好登高望远,常来齐云山,知道有这一片好林子,于是在此设筵,专请两位大人。”宴间一席深谈才知道,陶、林二人抛下万千政务,远路来访其实是对以诚信著称的胡家乃至徽商有一番很大的期许。
“陶大人说,做大事者,当兴利除弊。除弊是为官之责,当仁不让,可是官不能与民争利,兴利之事一定要交予商人去做,才能政通人和。”胡老太爷口中啧啧连声:“我听了这一句话,就知道两江百姓当真有福,遇上了这样勇于任事又明事理的好官。
陶大人与我约定,他准定在三五年内,便将两淮盐场的弊病一扫而空,之后准备请我担任盐场总商。以两淮为基,逐渐将票盐制推行到全国,这样百姓能吃到物美价廉的好盐,商人也能从中牟取该得的利润,没有了盐商的把持与盐贩的私运,国家更可以收取更多的盐税,国库自然充盈。
此乃一举三得,再往远看,盐法的革新可说服朝廷,从而改变河务与漕运的颓废积弊,到时我大清又可恢复康乾时的盛世。”“那怎么最后没有成功呢?”同为商人,古平原听得热血激荡,急急问道。“天意难测啊。陶大人此举得罪了太多人,那些贪官胥吏、盐商把头无不对陶大人恨之入骨,处处掣肘,还不时在朝廷那里诬告陶大人,说他之所以要革新盐法,全是为了从中谋利。
陶大人一心为公,却不防中了小人的暗箭,再加上积劳成疾,没过几年便病逝于两江总督任上。陶大人逝去,本来林公尚在,事情尚有可为,没想到英国人为了贩卖鸦片来攻我大清,林大人是主战派,战败之后,还是因为那些小人使了银子,托人进了谗言,于是获重罪被发遣新疆,赦回后不久也郁郁而终。
后来的两江总督继任者都是庸碌之辈,但求无事便心安,至于国家赋税、百姓疾苦全然不放在心上,所以两淮盐场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被搁置了下来,一晃儿就是二十几年哪。”古平原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年不可一世的扬州盐商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纷纷垮了下来,而官府却任由盐场荒废也不许人承办,想到本来可以于国于民大有益处的一件事,却因为小人作梗而无疾而终,他不由得也重重叹了口气。
胡老太爷拍了拍手边的酒坛,苦笑一声:“当初与陶、林二公相谈盛欢,我当场命人将这喝剩的半坛酒埋入松下。三人约好了,等到两淮盐场整顿成功之日,重聚此地将这坛酒喝完。”古平原望着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浆,再抬头惊讶地看向胡老太爷,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三人之中,如今只有我还在世。人老了,整天坐在天寿园里,当年那一幕总在眼前晃来晃去。难得陶、林两位大人一品当朝,却如此推重我们徽商,推重我胡泰来,将来我两眼一闭到了九泉之下,万一遇上他们,要是问我,两淮盐场怎么样了?
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着,胡老太爷两眼一潮,落下泪来。“如今京商在朝里使了银子,占了两淮七十二家盐场。可那李万堂是什么好东西,他占了盐场,只会比当年的扬州盐商做得更过分。”胡老太爷激动之下大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老太爷,您年纪大了,千万保重身子。”古平原见他如此伤情,也跟着难过,赶紧过来帮他抚背。“世侄,你能不能帮我还了这个愿,把两淮盐场从京商手里夺回来?”胡老太爷咳喘稍定,忽地一把抓住古平原的手,满怀希冀地望着他。
“这……”古平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胡老太爷会托他这件事。“就算不提当年的事儿。两淮离着徽州太近了,李万堂可不是等闲之辈,你看他上一次派人来徽州,三招两式就把咱们徽商弄得阵脚大乱,险些吃了大亏。要真是由着他在两淮安营扎寨,靠盐场赚了大钱,他一定会把目标重新对准咱们徽商,到时候携巨资卷土重来,可就有大麻烦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古平原喃喃道。“就是这个理儿。李万堂可不是什么‘他人’,那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有他在一旁虎视眈眈,迟早没有徽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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