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了。这位东家,绕条路走吧,前面都是弟兄在抓人,别把你误逮了去。”古平原看着这几个官兵扬长而去,带着苦笑摇了摇头,按照指点绕路前行。这样一来却费了功夫,等他到了总督衙门,已经晚了一刻钟。这里有清一朝以来便是两江总督衙门,驻扎江南第一封疆大吏,已然有两百多年了。
后来长毛攻破江宁,时任总督陆建瀛仓皇出逃时被杀死在南城小校场。总督衙门被洪秀全改为天王府,一晃儿已经十多年了。湘军破城之日,天王府本来完好无损,曾国荃派人看守,谁知半夜里无端起了一场大火,将天王府烧得片瓦不留。
都说洪秀全十年经营,金山银海都聚在天王府内,结果火过之处成了死无对证,曾国荃回奏朝廷只上缴了一颗伪天王玺。之后不久,曾国藩便拨出一笔军饷,找来工匠,大兴土木 在天王府的旧址上兴建起了总督衙门。有钱好办事,衙门前面三进办事的厅堂如今已经完工,后面住总督家小的花园住宅也已初具规模。
古平原说明身份,拿出公文,把守的士卒搜身后便将他放了进去。总督衙门是俗称,正式的名字是“两江总督部院”,在衙内值日书吏的指引下,古平原从上书“公生明”的仪门而入,从右边绕过高大轩敞的正堂,来到二堂。二堂外,几个匠人正在垂绳挂匾,匾上写的是“政肃风清”,一笔颜体字很是潇洒漂亮。
“这不是曾大人的亲笔吧。”他问书吏。“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大人的笔迹?”古平原摇摇头:“写字的是个聪敏非凡之人,从笔迹上就可看出,性子是桀骜不驯、特立独行的一派。我久闻曾大人是理学名臣,沉毅稳重,他的字不会如此飞扬。
”“你懂书法吗?”不知什么时候,边上站了一人,嘴角带了丝笑意。古平原一惊,仔细看了这人一眼,立刻跪下答话:“回曾大人话,草民曾经进过学,对书法一道略知一二。”“你说得对,这是左宗棠左大人的亲笔。”那人笑道,“如今江宁城里的红顶子可不少啊,你怎么知道我便是曾国藩呢。
”“红顶子虽然多,可是双眼花翎只有一根。”古平原毫不迟疑地说。“不错。你是什么人,倒是有几分眼力见识。”“草民古平原,东城顺德茶庄的店东,受曾大人传唤而来。”曾国藩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这个既懂书法又通官场规矩的年轻人会是个生意人,当下不再说话,抬步向二堂里走去。
古平原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早不晚刚好赶上曾国藩出面,赶紧在后面也跟了进去。一进去才知道,二堂里虽然鸦雀无声,可是两侧坐满了人,足有好几排,怕不有二三十人,除了最靠近堂上的一人穿戴四品官服外,其余人都是平民。
见曾国藩进来,所有人离座参拜,乱了好一阵子才又回去坐好。这些人古平原几乎都不认得,唯一认识的便是那个四品顶戴的“官儿”。李万堂!其实古平原倒不是没想到李万堂会出现在这儿,只不过乍一见面,不由自主便想起当年被人陷害,还有常四老爹被买凶杀害,李家都若明若暗地担着干系,立时心头一震。
李万堂看见古平原,眼中波光一闪,却是面无表情。两个人心思动得都快,知道在这个场合不易别生枝节,古平原先把视线避了开去,找个角落坐下。曾国藩居中落座,先不开口,接过听差奉上的一碗茶,撇了撇茶叶,轻轻汲了一口,然后方才抬眼扫视全场。
一想到面前这个人是名满天下、誉满天下、威震天下的两江总督、湘军统帅,几乎没人敢和他目光相对,都忙不迭地垂下头去。古平原倒是趁此机会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这近乎传奇般的人物。就见他吊梢眉、三角眼,面容清癯,乍一看毫不起眼,可是再看两眼却又有不敢直视之感,原因无他,曾国藩那两道锐利的视线,仿佛能把人从中间劈开,看透你的五脏六腑。
古平原自道问心无愧,可是被曾国藩的目光盯了一眼,也觉得心跳仿佛快了一倍。“这才叫官威。”古平原暗想,“乔鹤年有一点倒是说对了,袁甲三虽然与曾国藩、李鸿章这样的人品阶相同,但是论起高下来真是云泥立判。”他正想着,曾国藩开口了,料想不到的是,他先说的居然是手中这碗茶。
“诸位,本官的履历,想必你们大都听说过。先在京里做翰林,后来在礼部任侍郎,回乡守制时因为长毛作乱,不得已当了团练大臣,蒙皇上天恩,如今命我总辖两江。这二十余年,我从京城到湖广,再到江浙,就从未喝过如此好茶。
这茶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我的部下送给我的。那他又是从哪里弄到如此好茶呢?呵呵,原来是从一个长毛伍长那里缴来的。我命人一打听,长毛被围了近十年,却是好酒好茶不断,绫罗绸缎长穿,那伪天王洪秀全,在这府中终日寻欢作乐,比之纣王的酒池肉林亦不遑多让。
归根到底,是谁把这些东西运到城中供其挥霍?又是谁为长毛逆匪提供物资使其苟延残喘?要知道江宁城迟迟未破,就是因为长毛始终没有断粮断炊,而江宁城晚克一日,就不知道有多少湘军弟兄丧命于城墙之下。”曾国藩一席长篇大论,听得二堂之内人人心迷神摇,两股战战,这些人都是当日江宁城中各行各业的掌柜、东家,他们都和长毛做过生意,虽然有多有少,有大有小,可是总归是赖不掉的。
今日到此本就心中忐忑,听曾大帅借着一碗茶发作,搞不好下一句话就是命人将二堂中人全部拿下,谁能不害怕?个个吓得脸色发青,心里怦怦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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