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掌权时,对曾国藩等汉大臣特别器重,反而是对旗人不屑一顾,这也正是当初他在京被开刀问斩,旗人勋贵无人肯为他求情的最大原因。反过来说,曾氏弟兄则感于知遇之恩,每每谈起肃顺都嗟叹不已。如今故人之女出现在面前,曾国荃很大方,吩咐管账师爷拿来一张三千两的银票,放在苏紫轩面前。
“令尊的事儿如今没人提了,你似乎也不必再东躲西藏如此辛苦。”曾国荃看了看一身男装打扮的苏紫轩,“不过听说西太后对你父犹有余恨,你拿了这笔钱,择一边城而居吧。”苏紫轩怔了一下,忽然放声大笑,一手指着曾国荃,直到笑出了眼泪。
曾国荃脾气本就暴躁,耐着性子问:“这有何可笑?”“我当然要笑。”苏紫轩说,“你以为我是来求生路的?恰恰相反,我是念在你们曾家与我父亲曾经交好,特来示警,给你和你那糊涂老兄指一条活路。”曾国荃排行老九,比曾国藩小了足足十三岁,从小到大就受严兄管束,后来曾国藩考上进士当了翰林,乡人更是将其奉若神明,更不要说如今曾国藩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抚重臣。
他生平还是第一次听人家说自己的大哥“糊涂”,新奇之下,反倒不以为忤,反问道:“你信口开河,究竟所为何事?”“就是我说的这句话,给你曾家指条活路。”见曾国荃气笑了,苏紫轩不慌不忙地说:“你大概以为曾家刚刚为朝廷立了不世奇功,稳稳当当可以王侯相袭,富贵相传,这才是大错特错,曾国藩祸在眼前,曾氏家族也要被连根拔起,这样的泼天大祸,你居然也能笑得出来。
”“胡说八道!”曾国荃的火气终于被撩拨了起来,重重一拍书案。苏紫轩却不给他机会继续发作,语速又急又快:“平三藩之后,为防汉人势大,康熙帝下特旨‘异姓不王’,可是咸丰却偏偏又许了‘平灭长毛者封王爵’。朝廷现在是左右为难,封王是违背祖宗家法,不封却又违了大行皇帝的遗愿。
朝旨迟迟不下,正是朝廷忌惮湘军的明证,要是有意封王,早就干干脆脆地下了旨意,踵事增华岂不美哉。放着这么大的功劳却没有封赏,是担心今日杀了一个洪天王,转眼就出来一个曾天王,那朝廷可就真没辙儿了,说白了,皇帝如今怕了你大哥曾国藩,不敢再给他添威助势。
自古以来,被皇帝怕的人,要么是夺取王位,登基称帝,要么就是身首异处,祸及满门,从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苏紫轩说到这儿,眼光有意一瞥,就见曾国荃额头已经冒了汗。“这种事史不绝书,可笑曾国藩号称‘读书破万卷’,如此浅显明白的道理却视而不见。
所以我说他糊涂。等到钢刀架颈,满门抄斩那一天,悔之晚矣。”“朝廷不会做这种令臣子士人寒心的事情,不然今后谁还肯给朝廷卖命。”曾国荃勉强辩道,底气显得不足,倒像是给自家壮胆。苏紫轩站起身,慢慢走到曾国荃身前一尺之地,嘴角带着不屑的冷笑:“这话你对别人说去。
我阿玛为朝廷鞠躬尽瘁,是咸丰最得力的臣子,是八大顾命大臣之首。可朝廷还不是说杀就杀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慈禧和恭王怕我阿玛。”她紧紧盯着曾国荃的眼睛,唇间轻轻吐出那句压倒骆驼的话。“朝廷如今怕曾国藩更甚于当初怕肃顺。
”身后传来一阵车轮声,将四喜从回忆中惊醒,她扭头一看,悄声对苏紫轩道:“是李家父子。”苏紫轩与李万堂已是许久不见,至于李钦,为了给两淮盐场弄一批罪孥盐丁,他特意到山东找到僧格林沁,苏紫轩与他目的不同,但却都要杀掉陈玉成,所以在旁推波助澜,也算是携手合作了一番。
李万堂是刚从京中赶回来的,旗营闹事将他多阻了两日,他只得先遣李安骑着快马回来送信。今日刚到码头,李安已经迎在那里,说是曾国藩有话,请李东家到后尽快来总督衙门一叙。李万堂一问,知道通省官员都在总督衙门致贺,这个机会不容错过,他连家都没回,叫来李钦一起赶来。
总督衙门前的那条宽敞的大街停轿无妨,马车却不许驶入,只能停在街角。李万堂甫一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的苏紫轩。李万堂怔了一下,随即现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并未停步,向前径直走去。李钦倒是想和苏紫轩攀谈几句,无奈李万堂走得很快,他只好抱歉地冲着这对主仆笑了笑,赶紧跟了上去。
“哦,巧得很。”听了门上的禀报,曾国藩很是高兴,吩咐道,“开中门,请李道台进来。”这话一出口,又是满座皆惊,连江宁将军都有些坐不住了,所有人都神情复杂地看着衙门口的方向。下属见上司,一向是边门进边门出,有时候下属年高德勋,上司为了表示尊重,送客时开中门让其离开,称之为“软进硬出”。
而进出都开中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来的人官衔比这座衙门的主人还要高,或者至少要品阶相同;二是朝廷派来宣旨的钦差。可这李万堂,不过是特许经营两淮盐场的一个商人而已,四品道台衔还是捐来的,比那些十年寒窗,金马玉堂的正途官差得远呢,总督大人却要用上礼待之,这在官场上实在是鲜见。
李万堂常年出入王公大臣的府邸,这个规矩自然是知道了,所以连他也感到很是惊讶,但无论如何,曾国藩看重自己的意思是很明显的,他也在脸上明明白白地摆出了受恩心感,诚惶诚恐的神情。“大人,您交代的差事,卑职已经办完了,今日刚刚从京城赶回,下船之后即来请见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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