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要来向古平原敬酒。古平原本就没有什么酒量,没过半个时辰已然是醉意蒙眬,接下来都是刘黑塔帮他挡酒,敬酒的人实在太多,刘黑塔这个“酒坛子”也抵挡不住,喝到午夜时分,往桌上一趴,如雷般打起了呼噜。几日之后,塘工一切事务都已办结,古平原翻开日记算了算,自打请命出了江宁,一晃儿整整过去了两个半月,如今事情总算办得顺利,也可以回去向曾国藩复命了。
张老爷得知他要走,带了全县的乡绅来送,百姓闻讯之后聚了几百人,送了一程又一程,古平原走上两三里便辞谢一回,可是人群就是不散,直到送出了二十里外,古平原表示要是乡亲们再送,他就只好住下明日再走。“好吧。
咱们就送到这儿,免得给古东家添麻烦。”张老爷一摆手,忽然冲上来几个汉子,不由分说,将古平原的鞋子脱了下来,放在一个铺了红布的木托盘上,双手高举过头,捧着退了回去。“古东家别见怪,乡亲们感激你,留个物件以作去思。
”张老爷含笑道。这“脱靴”之礼是绅民为颂扬地方官的德政,在官员离任时,当场脱下其脚上的靴子,意为盼其留官不去。历来只有极为贤德,为地方上留下惠政的清官能员才能受到这样的大礼,想不到今天古平原因为尽心尽力修了这一条海塘,也得到百姓发自肺腑如此热爱。
古平原少年时也曾经想过这一生要如何大展宏图,实现一番抱负,就像张謇所说的“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也曾经数次想过将来进士及第,出任一县的牧守,要谨遵师命,爱民如子,一旦卸任之时,也会有人给自己送万民伞,行脱靴礼。
这个念头随着他弃儒从商,早已在脑海中消失多时,如今幼时所想,忽然展现眼前,而且自己是以一个生意人的身份受了此礼,古平原心中“轰”的一声,眼圈立时红了,颤声道:“古某不过是为贵乡做了一点事罢了,居然蒙乡亲们如此抬爱,实在是惭愧。
南通人的心意,我永世难忘。就此别过了。”“你别走。”张謇小小的个子,从人群中钻出来,眼圈也是红红的,“那一晚你说的话,我想到今天还是不明白,还是不知道该去做什么。”“謇儿听话,古东家还有要务在身,今后再来南通,你再问也不迟啊。
”张老爷知道这个一向不大服人的儿子,对古平原却意外地很是佩服,见他要走心里自然不好受,便好言劝道。古平原也是好言安慰,随即拜别众人。他走出去几十步,回头再望去,见张謇还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心下不忍,于是冲着他招了招手。
张謇飞跑过来,古平原俯下身对他说:“你好好读书,等将来考上了状元,再来与我学做生意。”“真的?”张謇眼前一亮。“真的!”古平原伸出一根手指,“咱们拉钩,一言为定!”古平原并没有急着回江宁,而是绕道镇江先来看望母亲。
又过去了几个月,他心中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母亲回心转意,又或是心情转好,一家人重又和和美美。古母已经从家书上知道了大儿子一直在修海塘,担心他累坏了身子,见了自然很关切,温言絮语问了好半天,古平原心中也是暖暖的,把从南通带来的当地点心作为茶点,又亲手冲沏了一壶好茶,眼见母亲心情不错。
他乍着胆子,试探地说了一句:“儿子在塘工上确实辛苦,多亏了玉儿每天从十几里外来送儿子喜欢吃的饭菜,整日嘘寒问暖,这才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古母本来拿着一块点心,正在慢慢嚼着,听了这话嘴巴忽然不动了,面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古平原心里七上八下,窥着母亲的脸色看不出是吉是凶,心想反正也说了,干脆就说到底。“玉儿也来了。她在南通时买了当地的布料,给母亲做了好几双厚实的布鞋,说是金山寺里大殿的地砖冒凉气,怕您受了寒。”古平原自觉立言得体,谁知古母听了一声不吭站起身,挑帘子进了里屋,等了一刻钟也没出来,也毫无声息。
古平原暗暗叹了口气,站起身冲着里屋赔笑道:“母亲是累了吧,那儿子不妨碍您休息了,我还要向曾总督回禀修塘的事儿,明天赶大早回去江宁,就不向母亲来辞行了。”屋中还是悄无声息,古平原没法子,只得回身打算推门出去,谁知他刚转身,从里屋啪地丢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
古平原定睛一看,正是他上次来时,给母亲带的那双布鞋。当时玉儿怕婆婆不穿,还特意嘱咐不许说破了是她做的,古平原便只说是在江宁鞋帽庄买的,听小妹说母亲甚是爱穿。古平原望着那双布鞋,只觉得一股又酸又胀的气顶上来,恨不得一挑帘子也进里屋,问清楚母亲究竟是为何要如此对待常玉儿。
然而他一想到慈母数十年如一日拉扯自己兄妹长大成人,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累,别的不说,就是几个孩子身上衣脚下鞋,便要春夏秋冬在灯下缝缝补补直至深宵。自己被流放这么多年,母亲更是夜夜担心落泪,以至于早早便眼睛昏花。
这么想着。他一灰心,心中的怨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拖着脚步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古平原在镇江县城里长包了一处客栈的院子,原来是一家人都住着,如今二弟去了杭州开货栈码头,自己也只是偶尔回来,就由小妹古雨婷照顾母亲,还有两个仆妇同住。
古母厌烦常玉儿,所以自然不能带着她也住进来,而是另外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古平原夫妇与刘黑塔各占一间。这家客栈原来是个大染坊,有个晒布用的宽敞后院。刘黑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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