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言声。“你的伤是刘大爷打的,他说,你害他瘸脚,他废你一条胳膊,彼此扯平。至于那些命债,统统交给古东家处置。”刘大爷说的肯定是刘黑塔,这么说眼前这些人是古家派来的?李钦心里砰砰乱跳,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这才想起是在船上,根本无路可退。
“其余的话,就都是古东家的了。说之前,我先告诉你,这船上的人都是干什么的。”那人继续说道,“我们都是两淮盐场的盐丁。怎么,李东家真的认不出了?”李钦顿时一愣,他从没把这群盐丁放在眼里,在他看来盐丁不过是为李家赚银子的狗而已,他哪里记得住这些人的长相。
“你不认得我们,我倒认得你。当初在盐城修海塘,因为你逼催工期,盐丁可死了不少人哪。”“那、那是……”李钦环目四顾,见人们都是怒目而视,他嗫嚅着。说话的人自然就是辅王杨福庆,他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要不是因为你使诈算计洋人,咱们还到不了这条船上呢。
也算是歪打正着救了这许多盐丁的性命,那笔账两清了。”古平原知道曾国荃不会放过这些盐丁,而且他也知道白依梅一直想给盐丁找个活路,正好借着救了约翰大班的机会,向洋人提出,将两淮盐场的盐丁全数“卖”给洋人,装船运到国外,依然是做苦力,却不再是罪孥的身份。
这笔生意对约翰大班来说是求之不得,怡和洋行在美洲大陆的种植园正缺少大批劳工,古平原与他谈妥了价钱,将“身价银”一分不少地交给了盐丁。“古东家对我们说,与其留在大清被官府慢慢折磨死,不如远走高飞,到哪儿不能讨个活命呢。
他说得再对不过了,实实在在为咱们这些反叛找了一条出路,一条清妖再也奈何不得咱们的出路。”杨福庆长出一口气,“临上船前,古东家把你交给我们,他说,你背负的那些血债,别说杀你一次,就是三次、五次,碎剐凌迟也抵消不了你的罪戾。
你可以逆人伦、灭天理,古东家却不能做你那样如同畜生一样的事。既然天道还在,那就让上天来惩罚你好了,也免得脏了世人的手。不过古东家还是对你略施薄惩。当初京城李家陷害他,将他流放关外,如今他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你流放到万里之遥的海外,由着你自生自灭。
”说着,杨福庆从身边人的手上拿过一对白玉瓶,塞到李钦怀里。“这是古东家给你的。”杨福庆轻蔑地说,“他说这本来就是你的,终于等到还给你的这一天了,就当做你在海外活命的本钱吧。”李钦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一对白玉瓶,是他在古平原成婚当日送去的“贺礼”,后来又借此狠狠羞辱了古平原。
他怔怔地瞪着那对瓶儿,就像看着上天给自己最大的讽刺。“流放……我是个流犯了?”他喃喃地说着,忽然失态地仰天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喝吧。”杨福庆将那碗水递了过来,李钦接过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他抹了抹嘴,再不管这些盐丁,自己走到船尾,望着那早已看不见的大清国。
“古平原,你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会回来,我一定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李钦在心里发着狠,注视着海天一线的地方。就在此时,他眼前一黑,惊觉一条大麻袋从头到脚将他罩住,几个人七手八脚将袋口扎紧。李钦连声怒叫,忽然有人隔着麻袋凑在他耳边,用清晰的声音道:“古家饶了你,盐丁也饶了你,可是英王的血债你逃不掉,今天就是还债的时候到了。
”李钦的心一直往下沉,像是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他还没来得及出声,麻袋就已经被人抬了起来。李钦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他绝望地挣扎着,那条麻袋却像无情的命运紧紧地裹着他。“以水做酒,送你上路!”杨福庆猛一挥手,几个盐丁把那麻袋向大海中抛去,船上的人只听到舷外传来半声恐怖的叫声,余下的声音都随着溅起的水花,被浪头吞没了。
朝廷宣旨,却特意叫一个身无功名的生意人到场,固然是闻所未闻。可是派来宣旨的这个钦差,更是让两江官场大吃一惊。堂皇下轿,口衔天宪的竟然是乔鹤年。短短几日不见,乔鹤年换了一身官服,身着锦鸡补子,头戴珊瑚顶子,官帽后的金翠翎羽中,灿然一“眼”,居然是根单眼花翎,这又比红顶子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他笑意盈盈地与昔日同僚点头致意,在众人又羡又妒的目光中,迈着方步走向接官亭,来到香案之前。“有旨,两江总督曾国藩、江苏巡抚曾国荃并一应大小官员接旨。”底下一片马蹄袖打得山响,在曾国藩领头下,众官员跪下磕头,恭请圣安。
“圣躬安!”乔鹤年如今是钦差,南面而立,看着官居一品的督抚将军,特别是“天下第一臣”曾国藩都跪在自己面前,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想不到当年山西的穷书生,也有这一天。他徐徐展开圣旨,朗声道:“共有三道旨意。
这第一道是,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自咸丰三年奉旨练兵,亲率湘勇围剿长毛逆匪,坚毅勇决,调度得当,历经十年,克复江宁,诛灭群奸,实属居功至伟,着曾国藩赏加太子太保衔,敕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钦此。
”这是三朝以来罕见的封赏,可是在下面竖起耳朵聆听圣训的湘军嫡系众将心头都不免掠过一丝失望。大家一直期盼的那个“王爵”,朝廷到底还是没有给。人们这才明白,算上此前曾国荃获封的伯爵、李臣典获封的子爵、萧孚泗获封的男爵和朱洪章获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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