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带一点儿南方口音:“我?”救护车鸣着笛,离开宿舍区,向医院疾驰。王响怎么都没有想到:下夜班的时候,他还神清气爽地拎着油条,训斥着孙贵兰;现在两个人竟然并排躺在救护车里,一起哼哼唧唧,一起输着液。一想到油条,王响就又开始犯恶心。
他一下坐了起来,一旁的护士赶紧提醒他:“别乱动,先给你挂个葡萄糖。”“啥糖都不用。”王响问龚彪,“你叫啥名?”“龚彪,刚分来的。”王响来了兴致:“你咋能分配呢?”“我是工业大学的,对口。王师傅,你还是躺会儿吧。
”王响有些吃惊:“你认识我?”“我在厂办公室整理厂史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你的照片。1990年劳动节,你作为劳模——”王响把话接了下去:“1990年劳动节,我作为劳模受到过市委主要领导的接见,上过三次光荣榜——不算啥,我都忘了。
小龚,我这就是有点儿季节性的反胃——”龚彪摆摆手:“没事,我都理解,到医院听大夫怎么说吧。”外面的雨又急了,啪啪地打在车窗上。王响内心跟着烦躁起来:“这雨得下到啥时候去?”另一头,几台警车也陆陆续续地开出了宿舍区。
马德胜刚准备上警车,贺芳就淋着大雨跑过来:“马队,还有个情况。”马德胜钻出警车:“你又发现啥了?”贺芳虽浑身湿透了,但语气依然沉稳:“我从尸块的体毛特征和肌肉纤维组织初步判断,死者很有可能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
”“年轻女性?”10王阳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待着都不舒服。他的手边放着一本带插画的日历,翻开的那页日历时间跟这天的时间根本对不上。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这页日历上。他看的不是日期,而是插画上的小海马。
每次看到这只海马,王阳都会想起一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桦城医学院见到沈墨的那天。沈墨——王阳最爱的女孩。他们见面那天是新生报到日,桦城医学院热闹非凡。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歌曲,到处是带着大包小包来报到的新生,校园里四处悬挂着红色的标语——“热烈欢迎新同学”,各个院系还在简单的课桌后竖立着牌子为新生做指引。
一个长相漂亮的女生拉着个拉杆箱,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了一下,一个满脸堆笑的男生凑了过来:“你好,同学,你是大一新生吧?哪个系的?”“我是药学系的。”“这么巧?我也是药学系的。”男生一脸惊讶,“我叫卢浩,今年读大二,负责迎新工作。
你要找女生宿舍吧?我带你过去。”“谢谢师兄。”卢浩体贴地接过拉杆箱,和女生并排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偷偷回头冲着一个方向做鬼脸——那边坐着王阳和他的另一个好哥们儿徐新伟。两人内心艳羡卢浩,面上则努力做出不屑的表情。
徐新伟问:“都九月份了,你真的不回去复读了?”王阳:“我哪儿是学习的料,我遭那罪干啥?我爸说了,他能把我弄进我们厂去。”“你爸有那本事?”“废话!整个桦钢厂才几个火车司机?我爸说话好使,新厂长来了都得先到我们家拜访拜访。
”“现在不好使了吧?桦钢厂都裁了多少人了,别哪天突然关门喽。”“你懂个屁,桦钢厂比桦城岁数都大,没桦钢厂就没桦城,地球毁灭了桦钢厂也倒不了。”徐新伟苦口婆心地道:“我表哥那家歌厅还招男服务生呢,你没事也跟着去挣点儿零花钱。
”王阳根本不想听:“再说吧。好不容易毕业了,我再玩两天。”徐新伟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临走还不忘对王阳做鬼脸。现在就剩下王阳一个人了,他看看四周,顿时觉得百无聊赖,伸了个懒腰后起身离开。通往宿舍的甬道上,一个人拿着本医学教材和王阳擦肩而过。
那人戴着帽子,身材高挑,王阳瞥了一眼,都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女生的尖叫声,王阳下意识地回过头。原来,甬道旁的花圃里有个浇水的水龙头,水龙头接着一条胶皮管,接口处有些老化,因为水流的冲击,接头突然断开了,胶皮管被甩到了一旁,水管里的水直接冲着人群洒过来。
喷出的水流正好浇到那个跟他擦肩而过的人身上。阳光下,那人好像站在一片彩虹里,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她摘下帽子,露出了干净利落的中短发,脱去了湿透的外套,里面的T恤衫上印着一只海马,一只蓝色的海马。1998年,初秋,金色九月。
王阳被这个刚才看着还不起眼的女孩和一只蓝色海马完全俘获。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的视线好像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好像没有。直到她三两下干脆地把外套扎在腰间,青春洋溢地笑着离开,王阳才回过神来。他想到刚才人群中有人叫她沈墨。
王阳抬头搜寻,已经看不见她的踪影。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沈……墨……”从记忆中抽离,王阳发现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他盯着那只海马看,沈墨的名字还挂在他的嘴边,他却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到她。这就是王阳坐立不安的原因。
他的心上人,沈墨,桦城医学院大一学生,已经跟他失去联系好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