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一下蹿到了喉咙处,王响一下子坐了起来,动作十分矫捷。沙发嘎吱嘎吱地响着,桌子晃得更厉害了,连夕阳照射的光都似有些偏斜,它们似乎都不明白,这个老头怎么就突然打破了时光桎梏。手机被王响狠狠地扣在沙发上,就好像如果屏幕再见一次光的话,潘多拉就会打开魔盒,释放世间所有的罪恶。
是他吗?王响完全不敢相信。那个人绝无可能重新出现在桦城,王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再次露面是为了什么。可王响根本不会认错他,别说看脸了,背影、肢体、动作……那人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了王响的海马体当中。如果说王响这辈子剩余的时光只能记住一样事物,那毫无疑问便是这人的相貌。
那么,这就是命了,就是老天爷帮忙了。命运之神让两个人的轨迹再度交会,给了王响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王响深吸了一大口气,肾上腺素给他带来的影响逐渐消退,他的心跳恢复了正常。他终于再次拿起手机,但又只看了一眼。
弄他。王响在心里对自己说。王响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这厨房和整个屋子格格不入。厨房里东西不少,锅碗瓢盆、调味酱料和食材被分类摆放,错落有致,略显杂乱但绝对干净。和“战损版”的破败客厅相比,这厨房简直就是安全的大后方。
很难想象,它们会出现在同一个家中。王响干脆利索地切好葱、姜、蒜,把它们在盘里摆得泾渭分明。起火后,他单手炝锅,油在锅里转了一圈,覆盖均匀且一滴未洒,他手脚非常麻利,一扫之前的颓态。食材下锅后,油烟旺盛,几乎完全把王响罩住,这便是东北冬天本来的样子——室外越冷,厨房内的油烟就越明显,室内也越温暖,越有人味。
把第四个菜摆好后,王响搓搓手,有些黯然地坐回沙发上。这么多菜,不像是一个人能吃完的。他拧开一瓶高度数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后,又倒了两杯。这么多酒,也不像是一个人能喝完的。餐桌旁,沙发对面,还放了一把椅子。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坐沙发和椅子。王响所做的一切,都像在等待着什么,都像能召唤出什么。他轻声说:“你也吃点儿吧。”终于,对面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年轻人不高,胖乎乎的,跟王响长得非常像。他的鼻梁有点皱,那是在水里泡久了才会出现的现象。
他的头发湿湿的,发梢还偶尔会滴下水珠来。很快,他坐的椅子周围出现了一圈水渍。王响把酒杯推到年轻人面前:“暖和暖和,我给炉子再加点儿煤。”年轻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似是撒娇,似是不舍。王响坐下不动了:“行,先吃饭也行。
炖油豆角,酸菜粉,都是你爱吃的。锅包肉费工夫,我没做。”年轻人没松开手,王响的衣袖也湿了,这湿意渐渐漫延到王响的脸上。王响眼眶泛红:“都是下饭的菜,我给你把饭盛上。还要水捞饭不?”几分钟后,两个人面前都有了一碗水捞饭。
他们头顶着头吃饭,都没说话。王响吃一会儿停一会儿,吃一会儿停一会儿,就好像吃得慢了,会耽误两个人相见的时光,吃得快了,眼前的人就会突然消失。最后,王响把空碗往前一推,声音微微颤抖:“那个……那个人回来了。
老天爷留他在桦城待七天,爸……一定给你个交代。”他再次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意识模糊之前,他看到面前的年轻人憨憨地笑了。不知从哪儿传来了遥远的鸡鸣声,雪短暂地停了一会儿。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射了进来,把屋内照得透亮。
好像并不是地球转了一圈,而是镜头从魔术表演的前台转到幕后,它想看看一切最真实的样子。桌上的四个菜几乎没动,王响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对面的椅子是空的,筷子没动,酒杯里的酒是满的,还有一碗满登登的水捞饭。
椅子下面也是干的,没有水渍。客厅的一角有一个香炉,边上摆着两个苹果,前面的照片上一个年轻人笑得很开心,那正是昨天晚上来过的那个人。他叫王阳,也是王响的儿子。王阳已经离世二十年了。他尚在人世的那段日子是王响一生中最好的光景。
彼时,王响是桦城钢铁厂里最有名望的首席火车司机,备受尊敬,地位很高。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声,歪斜在沙发上的王响皱了皱眉。这声汽笛声钻进了他的梦里,把时光带回到了二十年前……8一列蒸汽机车缓缓驶进桦钢厂的大门,就像一头精壮的斗牛被人套上了镣铐,在雨中轻轻呜咽。
与雪中和着《东方红》奔驰的“高头大马”一比,它的雄浑劲完全消失了,体形小模样老旧,显得非常普通。车头控制台旁摆着台收音机,它即便破得不行,仍在卖力工作。“各位听众,早上好!欢迎收听《新闻与报纸摘要》。
今天是1998年10月2日,星期五,农历八月十二。B市,小雨,8~23℃。以下是内容提要……”王响嘀咕道:“你说这片云彩得多大?B市下雨,咱这儿也下。”他嘀咕归嘀咕,手上的活可一点儿没落下。这蒸汽机车毫无电动辅助,操作它全凭人力。
王响干脆利落,控制着送气量,火车稳稳地停了下来。大张把铲子一扔,就想从驾驶室下去,却被王响一把拉了回来。“没点儿规矩了?”“憋不住了,膀胱要爆了。”王响眼睛一瞪:“爆,你就地爆一个,爆出花来我让你当司机。
”大张愁眉苦脸地说:“我也不是那意思。”一旁的刘全力说了句公道话:“车头内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司机都是老大。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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