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的那一巴掌的声音。王响的耳膜跟着颤动,主卧室跟着颤动,整栋楼跟着颤动,大地也跟着颤动,大烟囱从底部爆破断开,塔身挣扎着在半空中扭动,随之坍塌,灰飞烟灭。桦钢厂唯一的高烟囱,职工内心的高烟囱,实现人生价值的高烟囱,构建三观体系的高烟囱,有着过去经验的高烟囱,代表未来信仰的高烟囱…
…它崩塌了。厂区外的高坡上,一堆人挤在上面看着远处的大烟囱一点点地坍塌,神情复杂。一个中年女工突然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就连桦钢厂外的皇朝录像厅也感受到了爆破的余波,屋顶的灯跟着晃动了几下。录像厅本来就不大,来的都是“老烟枪”,四周乌烟瘴气,人睁眼睛都费劲。
电视连着VCD(激光压缩视盘)播放器,在播一部枪战片。小峰,就是之前在桦钢厂里把警车轮胎卸了的那个,不知道该说他是脑子不好使还是胆儿肥,他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从旁边一挑帘进来,大喊:“这破片还没播完呢?
知道他是卧底了不?”观众席就是几张条凳,小峰大大咧咧地推推这个、踢踢那个挤进去。“眼瞎啊?占我座了。一边去!”要说有人碍他事了,还真不是,他这样,明显就是来找碴儿的。角落里,傅卫军安安静静地坐着,慢慢啜着手里的可乐,眼神没离开过小峰。
电视上的画面出现了跳帧。小峰喊:“啥破碟啊,卡得跟拖拉机似的。老板,换片!”守在电视机旁的隋东看向角落里的傅卫军,傅卫军微微点点头,隋东去换了张碟片。电视上重新出现了枪战场面。小峰接着叫唤:“咋还在打呢?
一下午了不闹腾啊?换片!”隋东凑过去说:“这片咋的了?不卡啊!”小峰终于切入了主题:“卡才能换啊?你不能放点儿其他的片啊?”“就是!你门口的黑板上不是写了嘛,有其他片。”有一个人加入了抱怨的战局,他是胖达,之前给小峰望过风的那个。
隋东冷静地解释:“那得晚上九点往后放啊,这天还没黑透呢——”小峰忽地站起来:“我是来看录像的还是来看天的呢?给我换个好看的,赶紧!”观众席里响起一片嗷嗷的起哄声。傅卫军依然没挪地方。他猛喝了一口可乐,晃晃瓶子,空了。
隋东还是那副解决问题的态度,说:“现在真放不了,警察恨不能一天来八回——”小峰作势要走:“退钱!啥破地方,离了你我还看不了录像了?”胖达一挥手,身边人就开始起哄:“走走走!把门票钱退了!”没人注意到傅卫军已经起身缓缓向着小峰靠近,他的右手自然垂下,袖口处露着那个可乐瓶子。
“一块钱都不给你!走了走了——啊!”一声闷响,傅卫军手里的可乐瓶子已经在小峰的脑袋上开了花。小峰都惊呆了,一动没动,血从他的脑门上流下来,覆盖住了他的眼睛。胖达最先喊了一嗓子:“桦钢厂的都敢打?干他!
”一堆人混战在了一起。等这事彻底处理完,已经是深夜了。傅卫军回到家,坐在床上,裸着上身,沈墨在细心地给他的伤处上药。“谁下手这么黑啊?”傅卫军疼得嘴角一抽搐,但随即笑着摸摸沈墨的脑袋,示意她没事。沈墨把药涂完,说:“要不…
…把录像厅盘出去吧?”她难得见到傅卫军惊讶的表情,傅卫军打着手语:那咱们干什么?“闲人越来越多。前一阵子是纸壳厂、水泥厂的下岗,现在连桦钢厂下岗的都是一拨拨的。”沈墨拉着家常,说着形势,简直就像王响身边的罗美素,“这帮人没钱,但有的是时间。
人闲生是非,录像厅不好赚钱,这种见红的事倒少不了。”傅卫军打着手语:我不会干别的。沈墨轻轻一笑:“我会啊。我想好了,不上学了。”傅卫军一下抓住沈墨的胳膊,摇摇头。沈墨边笑边说:“上四年学,也治不好你的病,打不开你的嘴。
”傅卫军神色变得黯然。沈墨轻声道:“说不了话不丢人。等有钱了,你不说话也一样有人听。”傅卫军笑着打手语:怎么能有钱?“去南方。”傅卫军:南方?去哪儿?沈墨露出向往的神情:“哪儿都行。南方靠着海,每天都有阳光,空气湿漉漉、甜丝丝的。
只要肯干,遍地是金子。”傅卫军: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沈墨:“我们做点儿小生意,总有出头的时候。”傅卫军:本钱呢?录像厅盘不出几个钱。沈墨坚定地说:“找人借。”傅卫军:找谁?“卢文仲。”第二天,他们对话中的主角,卢文仲,出现在了桦城的焦煤厂。
一辆大翻斗车的后车斗掀起来,一大车煤炭倾倒在了如山的煤堆上,哗哗作响。卢文仲和宋玉坤戴着安全帽远远地看着。宋玉坤问:“听见了吗?这是啥动静?”卢文仲彬彬有礼地问:“什么动静?”宋玉坤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随从,他们都知趣地后退一步,各自闲聊起来。
宋玉坤把头转向卢文仲这边,低声道:“都是钱的动静!哗哗哗,都在往你卢总的口袋里流呢。”卢文仲面不改色地道:“宋厂长真是爱说笑。”宋玉坤的声音还是很低:“我这么大个桦钢厂,锅炉都停好几台了,你这焦煤我可一斤没少要过、一分钱没少给过。
”卢文仲很谦卑地说:“文仲心里有数,我口袋再大也就是个过道,是宋厂长的活期存折。”宋玉坤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谁都没有你们南蛮子精。”两人相视大笑。远远地,有人冲着宋玉坤点头哈腰,宋玉坤一看,眉头一皱。
那人是王响。宋玉坤和卢文仲很快分开,前者带着王响回了厂长办公室,后者开着银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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