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一排的中央,正对着台上的宋玉坤。龚彪站在侧幕的幕布后,目光呆滞地看着台下的黄丽茹。黄丽茹并没有察觉,眼神一直痴痴地看着在做报告的宋玉坤。宋玉坤念完了一段话,赵广洲从侧幕后闪出身子去,对台下示意,使劲鼓掌。
宋玉坤举起杯子喝水,瞅着黄丽茹,暧昧地眨了一下眼睛。黄丽茹以微笑作为回应。龚彪顿时黯然。他想起昨天拍婚纱照的时候,虽然两个人都着一身新衣,但黄丽茹身上似乎总挂着一段尚未斩断的过往情丝。摄影师说:“把眼睛瞪大点儿…
…新娘,新娘往中间靠靠,把脑袋搭在新郎的肩膀上。笑,要咧嘴笑,发自内心地笑!”龚彪笑开了花,黄丽茹却有些心不在焉,表情僵硬。“愣着干啥?给宋厂长添水。去啊!”赵广洲的声音把龚彪唤回现实。龚彪拎起硕大的暖水壶往台上走去,给主席台上的人挨个儿添水。
王响盯着龚彪。龚彪走到宋玉坤面前,掀开了杯子盖。念稿的宋玉坤顿了顿,瞥了他一眼。宋玉坤的嘴离开话筒,低声道:“谢谢。”龚彪有些心事重重,磨磨蹭蹭的。王响察觉出异样,起身让刘全力和大张让路。宋玉坤抬眼看向龚彪,龚彪也正在盯着他。
宋玉坤用手捂住了话筒:“够了。”王响顺着会场一侧缓缓地往台前走。水已经从杯子里溢了出来,龚彪仍然没有住手的意思。宋玉坤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啥呢?”龚彪轻声问:“你跟小茹是啥关系?”宋玉坤横眉怒目:“你下去,我在做报告。
”龚彪还在倒水:“到底有没有关系?”站在一侧的赵广洲也察觉到了问题,一直压着嗓子冲龚彪喊:“下来啊!你下来啊!”水已经浸湿了台上的红布,龚彪说:“你是坏人。”宋玉坤皱眉:“啥?”“你们俩设局,坑我呢?
”宋玉坤终于正面回应了:“坑你是看得起你。滚!”龚彪一下举起了手里的暖水壶,眼看暖水壶就要砸到宋玉坤的脑袋上,后面冲过来一人,一把抢过了水壶。那人正是王响。“你干啥呢?走!”“我不——”宋玉坤对着话筒大喊:“保卫科的同志呢?
邢建春同志!”邢建春带着两三个人急急忙忙地冲上来,一把按住了龚彪:“你吃错药了?破坏大会进程!把他弄出去!”“宋玉坤——”没等龚彪喊完,两三只手同时过来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了出去。台下一片哗然。黄丽茹起身出了会场。
宋玉坤看了看王响,点了点头。王响回看了他一眼。宋玉坤清清嗓子,道:“有些同志比较激动,毕竟我们厂现在面临着艰难的抉择。既然大家都比较关心下岗待岗名单的事,我就临时改改会议进程,先宣布桦钢厂本季度下岗待岗人员名单!
”台下的众人迅速摆脱了刚才小风波的影响,屏息凝神地盯着台上的宋玉坤。王响也走下了台。龚彪被拖到后门,两三个保卫科干事围着他痛殴。邢建春倚着柱子给自己点上根烟:“又不少块肉,咋了?全厂都知道,就你缺心眼。
还是大学生呢,一点儿脑子都没有。让开!”干事闪到一侧,龚彪几乎要瘫到地上。他咳嗽不止。邢建春把一口烟喷到龚彪的脸上:“还闹不?”龚彪抬头大骂:“王八蛋!”邢建春一拳打在了龚彪的肚子上。会场内,所有桦钢厂职工的命运均系于宋玉坤手里的讲稿上。
讲稿上,厂办和机务段两行正好挨在一起,厂办一栏写着“空缺”,机务段一栏写着“王响、刘全力、张有成”。宋玉坤清清嗓子,念道:“机务段下岗人员,刘全力,张有成。”刘全力一脸绝望,大张嗤之以鼻、骂骂咧咧。宋玉坤继续念:“厂办下岗人员,龚彪。
”侧幕后的赵广洲一愣,观众席里又出现一阵细碎的喧哗声。“下面继续宣布焦化厂下岗人员——”宋玉坤突然感到一个人影站到了自己面前,抬头一看,是王响。宋玉坤捂住话筒:“王响同志,有事吗?”“你真是个杂碎。”一记重拳随着这句王响忍了不知多久的话落下,会场上乱作一团。
王响一边打,一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自从宋玉坤上了台,他就一直觉得憋屈。之前,他为了妻儿低声下气;现在,他的软肋没了,就剩他自己,他有没有编制,下不下岗,能不能接着在桦钢厂挣钱,全都不重要了。畅快淋漓的王响没想到,他这一拳造成的会场小混乱,是桦钢厂整体大混乱的开始。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书包大会刚结束,宋玉坤就因倒卖国有资产被警方带走调查了。这个旋涡几乎卷走了王响身边的所有人。邢建春、大张和刘全力都参与过国有资产的向外运输活动,同样接受了调查。从大会那天开始,黄丽茹接连不断地遭受打击,最终在宋玉坤被拘留后的第三天流产了。
龚彪倒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照顾她,不离不弃。但黄丽茹实在没脸在桦钢厂甚至在桦城待下去了。等身子好了后,她就和龚彪办了离婚手续,远走他乡。风波后的不知第几天,王响和龚彪晃晃悠悠地走出桦钢厂高大巍峨的厂门。
两个人脸上的青肿痕迹还没完全消退,但他们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王响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烟来,烟盒都被挤瘪了,他抽出一根烟——还是断的。王响把半截烟叼在嘴里,上下摸着打火机。啪。龚彪把打火机递到王响嘴前,给烟点上了火。
龚彪较之前,气质上有了很大的变化,甚至连口音都变了。他也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龚彪问:“有什么打算吗?”王响说:“没打算。咱东北好,扔个种就能长出苗来,饿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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