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还给他加了一盏探照灯,仿佛是想用强光刺瞎了他。不过这一招确实是有效,他无精打采,当真是被那灯照得发昏。有个青年隔着牢门向他开了口:“哎,沈先生?”他听厉英良唤过这青年,记得他仿佛是姓李,但是名字一定是桂生。
他不理睬李桂生,因为懒怠抬头去面对强光。李桂生又道:“我们会长对你没坏心眼,就是想知道那一夜你为什么没死。你实话告诉他不就得了?何必留这儿受这个洋罪呢?”沈之恒把这小子的话当做耳旁风,心里暗暗筹划着今夜的出逃事宜。
本来昨夜就该逃的,没想到厉英良竟然堵着门守了他大半夜。昨夜没逃成,今夜便是最后期限了,因为他越来越觉得饿。中午,厉英良归来。他洗了个澡,剃了个头,换了一身浅灰色哔叽猎装,非得这么着,他在沈之恒面前才能重拾自信。
让卫兵开小门取出了昨天送来的那一托盘饭菜,他把双手往衣兜里一插,向着沈之恒的方向一弯腰一探头,叫狗似的叫:“喂!还在绝食?”他叫得十分欢快,让沈之恒下意识的抬了头,随即又抬手一挡眼睛:“厉会长,你到底是有多喜欢看我,以至于要架起探照灯昼夜照着我?
”厉英良摇头摆尾的一咂嘴:“啧!沈先生是贵人,平时想见一面都难,如今好容易有机会了,我还不得尽量的多瞻仰瞻仰?”这话说完,厉英良忽然发现沈之恒一步迈到了自己眼前,并且还从栅栏间伸出了双手。慌忙向后一躲,他变了脸色:“你干什么?
”沈之恒摊开双手:“怕你瞻仰得不够清楚,所以走近一点。”厉英良呵斥道:“少耍花样!手收回去!”沈之恒收回双手,这回知道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可怕程度。厉英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隔空一指沈之恒,他点头冷笑:“行,姓沈的,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你还敢耍我。
耍吧,没关系,今晚儿机关长就回来,我不治你,我让日本人治你。日本人急了眼,自然会把你大卸八块,你不是会死而复生吗?好,很好,这回我让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复生,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牢房空旷,他的声波来回碰壁、嗡嗡不绝。
沈之恒在光与声的双重刺激下,也有些心烦意乱。他终究还是具有人类的弱点,现在不是他烦乱的时候,可他确实感觉自己濒临失控。探照灯像两轮太阳一样,光芒万丈的烘烤着他,这时候如果能喝到一瓶冰凉的鲜血,他或许还能镇定下来。
转身背对了厉英良,他抬手解开了西装纽扣,脱了上衣随手一扔,然后转过脸,给了厉英良一个侧影:“我要喝水。”“没有!你既然是要绝食,那我就让你绝到底。”“给我一杯水,否则在场诸位,包括你,都不会有机会活到今晚。
”厉英良瞪着沈之恒的侧影,又冷笑了一声:“吓唬我?”笑过之后,他依旧瞪着沈之恒,瞪了好一阵子,末了,他扭头说道:“桂生,给他一碗水,用铁碗,别用瓷的。”李桂生找了个小搪瓷缸子,给了沈之恒一缸白开水。沈之恒将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搪瓷缸子从栅栏间递了出去。
探照灯并未熄灭,一个小时后,沈之恒解开了领带以及衬衫领口,并叹了口气。厉英良非常珍惜沈之恒流露出来的这点狼狈相,为了进一步的刺激沈之恒,他让李桂生端来了一份高级饭菜,饭菜是新从馆子里买来的,色香味俱全,一样一样的摆在托盘上,通过小门送进牢房。
厉英良站在一旁,要看沈之恒面对美食,会是如何的天人交战。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沈之恒见了饭菜之后,竟是立刻后退了一步,像是猝不及防,被饭菜吓了一跳。然后他就和饭菜保持了相当的距离。据厉英良观察,他对待食物的态度,不像是绝食者常有的克制,倒像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饭菜放凉了,端出去,厉英良让李桂生从食堂里拎来了二斤生牛肉。生牛肉红鲜鲜的,被他扔进了牢房里:“这儿没有活人给你吃,吃点生肉凑合一顿吧!”沈之恒垂头坐在墙角,手臂架在支起的双膝上,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没有反应。
厉英良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失望,还是应该松一口气。他之所以对沈之恒念念不忘,完全是因为沈之恒疑点重重,有妖魔鬼怪的嫌疑;然而依着本心,他其实更希望沈之恒只是个普通的人。是人,是租界里的富豪,是社会上的名流,是和他势均力敌的同类,是他可击败和征服的对象。
他又不是道长天师,降服一只妖怪不会给他任何快感,他所追求的,乃是人世光辉。很矛盾的,厉英良继续观察着沈之恒,正当他想下令将那块牛肉取出来时,黑木梨花到来:“厉会长,机关长回来了。”厉英良立刻做出惊喜表情:“哎哟,太好了,我这就上去迎接。
”黑木梨花笑道:“不必,机关长已经亲自下来了。”走廊里响起了一队足音,整齐划一,由远而近,让沈之恒也抬起了头。厉英良终于关掉了一盏探照灯,让他的眼前暗了些许,空气似乎也随之清凉下来。他此刻是真的饿了,饿得好像胃里着了火,烧得他昏头昏脑。
走廊里咔嚓咔嚓的响了两声,是厉英良和黑木梨花一起打了立正,而在“机关长”的问候声中,有人停在了牢门之外,正是横山瑛。横山瑛戎装笔挺,彬彬有礼:“沈先生,你好。敝姓横山,横山瑛,是本机关的机关长。”沈之恒站了起来,力气是有的,虚弱的是头脑。
恍惚着向前走去,他一方面想着如何与对方谈判,一方面又痴痴的盯住了对方的脖子,不能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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