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今天黑夜冻死在咱门口,那不碍咱事,顶多扛到村口埋了.可他要是活过来,咱再把他撵出去可有点伤天理!"说完盯着丈夫,手也在桌子上轻打一下.周掌柜无奈地仰脸向天:"是呀!"六子躺在那里,眼睫动了一下,听夫妻对白.刘师傅进来了,乐呵呵地说:"掌柜的,又拾了个伙计?"说着看一眼柱子.柱子低下头.院里,太阳出来了,几只鸡在石榴树下啄食,母鸡专心致志,公鸡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4】周太太站在门市上接活.刚下过雪,并无客人.她站在风门子前,透过那块小玻璃向外看,自言自语道:"这么大的雪,这一夜也不知是咋熬过来的."周掌柜在染坊里忙活,两只手伸向瓮里,把布提起,又洇回去,又提起??柱子担着水进来,往缸里倒.刘师傅用铁舀子舀起一勺染浆,拿到门口亮处看.采芹斜坐在炕边上,盯着六子看.她看到六子的眼睫一动,吓得站起来,然后又凑上去,把脸凑上去看,轻轻地说:"要饭的,你醒了?"六子睁开眼:"我还活着?
这是哪呀?"采芹猛地冲到院子里,门也那样敞着,大叫:"娘,他醒了,爹,爹——"周掌柜在染坊里听到了,在围裙上擦擦手,朝这边奔来.周太太也慌着往回跑,跑得急,胯骨都碰在了柜台角上.周太太端来饭,柱子咽了一口唾沫.周掌柜指挥:"姜汤,先喝姜汤!"周太太一撇脸:"你懂什么,这孩子不要紧,刚才我摸了,手脚都挺热乎.孩子,你先吃上一口儿再说话,吃,孩子!"说着把饭凑到孩子脸前,六子接过碗,泪流了下来.周太太右腿放在炕沿,半坐着,撩起衣裙擦泪.随后转过脸,看着六子吃.此刻,她脸上漾着明媚的慈祥.周掌柜不敢看,站在门前向外望.采芹双手端一碗水站在那里,等着他吃完送上.六子稀里呼噜连吃带喝完毕,就势把碗往炕边一放,由坐着转跪,在炕上给夫妇俩嗑头:"爹!娘!"声音响而真.采芹在一边笑他.周太太受不了,拭着泪走开了.周掌柜稳住情绪,深呼吸一下,走了过来.他看着这孩子很机灵,面有喜色,赞许地点头:"嗯!嗯!"他拉过椅子坐到炕边,六子想下炕,他忙把他按住:"先坐着,先坐着,家里还有人吗?"说着抬手向两边划分六子的头发.六子眼里含着泪:"没了,以后你就是我爹!娘!你们收下我吧,我没病,我有力气,能干活."说完,又要磕头,周掌柜再次按住他.采芹在一边笑,他用恳求的目光看采芹.采芹过去拉娘的衣争,拧动身子,让娘把他收下.周掌柜问:"你叫什么名字?"六子说:"我姓陈,没名儿.我生下来的时侯六斤沉,人家都叫我陈六子."周太太过来,用手拃了拃六子的腿长,然后爬上床,打开箱子,拿出一条旧棉裤.六子说:"娘,我给你添麻烦了."周太太喜泪在目:"儿呀,等着,娘这就给你改棉裤.十几了?""十五."周太太点点头,让采芹过来:"这是你妹子采芹,十四."采芹还没等六子说话,就叫:“哥——”六子的头低下了,泪落在被子上.周掌柜看着外边,想了想,摇摇头:"六子?六子?这名不行,你这孩子命大,这是大难不死,合一"寿"字."他又望一下外面,"这雪也停了.你以后就叫寿亭吧."【5】春天来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冒出了绿叶,鸡在追逐,一群小鸡在后面跟着乱跑.院中的井台上有一个鸳鸯辘轳,一头一个摇把,寿亭在这头,采芹在那头,两人笑着摇."你看人家干啥?""你这人说话有意思,你不看我咋知道我在看你.真不讲理.""你不讲理,那你笑啥?""笑啥,高兴!这还用问!"一桶水摇上来,采芹按住了辘轳把,寿亭把水提上来.他挂上担杖钩子就挑,采芹上来按住:"六哥,我知道你有劲,这筲太大,还是咱俩抬吧——别努着."寿亭推开他的手:"没事,闪开."说着挑了起来,晃晃悠悠地挑进了染坊.采芹正想跟进去,可一见到刘师傅看她,不高兴地转身回到院中.寿亭双手攥着筲系子,肚子顶着往染缸里倒水.晚上,寿亭给刘师傅洗脸,随洗随抬头给刘师傅说话儿,柱子手持擦脚布在一旁侍立."师傅,昨天我去朱家送货,朱家门口站着几个娘们,评说谁家染的布好.我躲在一边儿听,都说还是你染的布鲜亮,不掉色."刘师傅挺高兴,用鼻子哼了一声:"那当然.要不然我能吃馍馍?哪个朱家,几个什么样的娘们儿?""就是后街朱家,那几个娘们都长得挺好看,还说你人敦实呢!"刘师傅眼睛大亮:"噢?赶哪天领我认认地方."刘师傅的脚洗完了,柱子端着洗脚水出去.寿亭说:"师傅,你是忙得出不去.咱这是在家里说,全周村谁不知道刘师傅?谁不佩服你的手艺?你要是一上街呀,哼!我看那伙子娘们儿能把你抢了."柱子在门口端着洗脚盆,听得直乐.刘师傅乐不可支,"六子,我有那么好吗?""可是!咱别的不说,就你这手艺,全周村有几个?没事呀,你得出去走走,到前街上去听听书,那里整天聚着些娘们儿,你安排好了,店里的粗活我干就行.""好,明天我下完料就出去逛逛."寿亭眼睛一眨,故作关心地说:"师傅,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快躺下歇着,我给你捶捶腿。
徒弟没钱孝敬你,下点力还行。”刘师傅走到炕边躺下,伸过腿来让寿亭捏.寿亭从上到下地给他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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