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头说:“还不行,再加热。”那小伙子点头,寿亭又回到了这边。工人们让出地方,寿亭走上前,一个小伙计赶紧递上一窄条白纸,寿亭捏着纸的另一头,把纸洇进去。少顷,拿出来,看了看,又走到车间门口光亮处看,然后大喊:“加一磅零一平茶碗黑矾,一整饭碗硫酸。
小心别烧着手,戴上胶皮手套子。准备下布。”工人们应声忙活着。寿亭又走到七号槽子跟前。那小伙子说:“掌柜的,我看太热了,手都下不去了。”寿亭把手放在水面近处,感受一下温度,摇摇头说:“再加热。”小伙子想提出异议,寿亭当时就急了:“你他娘的听见了吗?
加热!”小伙子应声跑过去,再次推上电闸。回来之后,寿亭对他说:“在所有的颜色里,灰最难染。染料多了就成了黑或者深灰,染料少了就染不上,全靠这温度。水温太低,粘不住;水温太高,硫酸就较劲,就能把布烧烂了。
知道吗?”小伙子挠着头笑。寿亭轻打他一下:“你还想给我当师傅。我干买卖以来,辞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师傅。你看着!”说着从旁边桶里拿起一条鱿鱼,提着尾部,把那鱼头上的爪子洇到槽子里。鱼爪立刻卷起来,寿亭扬手大喊:“停止加热,半桶凉水!
”小伙子随手提过半桶凉水倒入。寿亭再试,鱼尾还卷:“把舀子递给我。”小伙子直接舀起一舀子水,寿亭接过来,加入了一半,再试,鱼尾还是卷,又把剩下的半舀子加进去。鱼尾还是卷,但似乎卷得慢一些了。寿亭高喊:“开机,下布!
”七八个工人忙起来,机器轰轰隆隆地转起来,大卷筒的布从上面流下,洇入槽子之后,又被这一端的机器卷起。寿亭叫过那个小伙子,把着手里的鱿鱼说:“一刻钟一试,这鱼尾巴卷到这个程度为准。凉了就加热,热了就加水。
染砸了我揍死你!还自称什么七号槽主!记住,就到这个成色。”说着把那条鱿鱼的尾部掐去,剩余部分横摆在一块木板上。小伙子笑着:“掌柜的,咱要是天天染灰布多好,伙计们就能天天吃鱼了。”寿亭突然想起事来:“我说,试水温的这些鱿鱼送到伙房的时候,告诉那些做饭的傻瓜,蘸了颜色的这一截子务必去掉。
上次我就看见咱那汤里有没弄干净的地方。这矾这酸全有毒。别让那些傻瓜要了咱的命。记住了?”小伙子认真地点点头:“记住了,掌柜的,你快去抽根烟歇歇吧!”寿亭后退一步,拿出根烟来点上,叉着腰,看着伙计们干,然后感叹地说:“这是在青岛,有鱿鱼。
过去在周村,我是用手试呀,连上烫,带上硫酸烧,我那手指头整天烂乎乎的。唉!”说着顾影自怜地叹口气,走了几步,找了一个木箱慢慢坐下来。那小伙子拿着鱿鱼跑过来:“掌柜的,是这个成色不?”寿亭看看:“嗯,行,就这样。
”小伙子回身大喊:“接着下!”然后给寿亭端着一饭碗白水过来,“掌柜的,你先喝口水歇歇。”寿亭接过水来大口喝着。那小伙子又说:“掌柜的,我看还是用温度表吧,还是那玩意儿更准。”寿亭放下碗:“什么?用温度表?
你知道吗?那水温表是德国来的,一根就是三块大洋。上回我听了东家的话,进了十根,还没用一个月,全烫烂了。那水银还蹿出来落到槽子里,毁了一槽子料。十根就是三十块,这桶鱿鱼呢?才一毛钱。咱还能解馋。你怎么不知道勤俭过日子呢!
再说了,要是都知道了多少度,不就都会了?别的厂给钱多,挖走咱一个人怎么办?我告诉你这鱿鱼打卷的程度,就是信得过你这王八蛋。滚,少在这里给我支招儿!”小伙子笑着跑回去。寿亭也笑了。账房吴先生来了,走到寿亭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陈掌柜,德和洋行的内德来了,还带了个翻译。
”寿亭不回身:“让他和东家先谈着。”吴先生嗫嚅地说:“东家他??他又出去了。”寿亭扔下手中的布,回身把眼一瞪:“去哪了?”“电报局的那个女的又来了,东家怕在厂里吵起来不好看,就叫着那女的出去了。”吴先生见寿亭脸色骤变,吓得不敢抬头。
“去哪了?把他找回来!现在这女人真不要脸,一旦让她沾上,想抖搂都抖搂不下来。上回让我数落得差点没了气儿,趁我不在又来了,真是不要脸!”工人们见寿亭冲着账房吼,就回过头来看,见寿亭一回头,又都吓得赶紧回头干活。
“别找了,掌柜的,东家这一时也没心思,就是叫回来也管不了什么用。掌柜的,你消消气,还是你去见那德国人吧。”吴先生赔着笑脸。“哼,他娘不知道怎么养的他。不行,得去叫他,告诉他这是工厂,不是吊膀子的地方。
去叫他!”老吴说:“这回不怨东家,我见东家让她走,她就是不走。”寿亭叹口气:“赶明天我得说说他,说什么也不能再穿那破西装了。”吴先生跟进说:“是是是,不能再穿西装了。陈掌柜的,其实人家德国人和东家谈过了,说接下来的事要和你当面谈。
东家给人家说,他根本做不了主。”寿亭冷冷一笑:“哼,没见过这样的。打水,拿衣裳。”一个小伙计飞也似的端着一脸盆清水跑过来,吴先生拿着衣服等候着。寿亭开始洗脸。寿亭和吴先生往车间外边走。这时两个工人准备抬硫酸,一个工人二十多岁,一个十几岁。
他俩把绳子套进坛子鼻儿,插上扁担就要抬。寿亭一看这场面,扬手大叫:“不行,那是硫酸!”晚了,工人已经把坛子抬离了地面。坛子鼻断了,坛子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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