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连连鞠躬,说:“谢谢大先生,我们告辞了。”郦先生端着长长的水烟袋,把姚祯义送到客厅门口。回头作揖时古海看见郦先生的两只眼睛在浅茶色的水晶石镜片后面打量着自己。他觉得这位沉默寡言的老先生枯燥得让他感到骇怕。
一直到走出了大盛魁城柜外院的大门,懵懵懂懂的古海都不清楚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晕晕乎乎的好像是做了一场梦。四歇了两日,姚祯义把鞋店里积攒下的事务做了一番料理之后,就领古海去拜见了万记毛毡店的李掌柜——李掌柜是姚祯义的好朋友,也是大盛魁的老相与。
姚祯义邀请李掌柜和他一起做古海的保荐人。按照规矩,古海人大盛魁学徒需要两名在市面上有相当地位并且和大盛魁有良好关系的人画押作保。姚祯义给李掌柜送了从家乡带来的四色花礼,关于古海入号的事没谈上几句,李掌柜和姚祯义就把古海丢在一边,又十分投入地议论起毛尔古沁的事。
目睹了牛领房的家被疯狂的人群所抄以及牛二板的母亲投河自尽,那该是古海翻开归化城这部“大书”之后所看到的活生生的第一页,他被震慑住了!古海的尚未成熟的少年的脆弱心灵在那残酷激烈场面的打击下可怜地哆嗦起来!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好几个夜晚,他都在睡梦中被牛二板母亲那张像纸一样惨白的死人的脸吓醒。那女人罩着黑色丝网的发髻湿淋淋地往后垂着,一个劲儿地滴水。这种紧张恐怖的情绪不分昼夜地追随着他,压迫着他,反而把他一生中最为关键的重要的事情——人大盛魁学徒的事——给冲淡了。
不论走到哪里,到处都听到人们在谈论这件事。白天刚刚能从夜晚的噩梦中摆脱开来,谁知被人们的谈论一刺激,那噩梦在夜间又卷土重来了,噩梦并不重复,能够变出许多花样来吓唬这个刚刚来归化不久的外乡孩子。古海白天在姑夫的店里帮着干活、扫地、打水、搬运牛皮,拼命地跑来跑去把自己搞得很疲累,好让自己在夜里能够睡得安稳些。
他用这个办法来对付那形形色色的噩梦。又过了半个月,祁掌柜从汉口回来了。听得消息以后,古海就在姑夫的带领下正式拜见了祁掌柜。祁掌柜三十出头的年纪,一件杭州六机织的黑色绣花绸的长袍十分洁净,小瓜壳帽上的绿宝石闪着光,拖在身后的辫子油亮油亮的;脚上也是圆口布鞋,崭新的俄罗斯黑呢鞋面,连布纹都看得清清楚楚,鞋底的边沿用白膏子刷得锃锃闪光;中等个子略略有些胖,显得个子矮了些。
祁掌柜为人开朗,言语也多,加上他和姚祯义最熟,场面就较和郦先生见面时轻松多了。古海回答了祁掌柜的提问,无非也是关于籍贯、家庭和经商坐贾的基本知识。古海一一作答之后,祁掌柜又拿了一架算盘考了古海几道题。
因为熟悉,姚祯义也就随便些,祁掌柜要收算盘时姚祯义说:“等等!这孩子会双手使算盘呢!祁掌柜你不看看?”“哦?”祁掌柜很有兴趣地重新看看古海问道,“你会双手打算盘?”古海老老实实回答:“我会。”“想不到这双龙闹海的本事在咱大盛魁除了郦先生还没谁能玩得了呢。
你打给我看看。”祁掌柜又找出一架算盘,在桌上亲自摆好,将身体闪到一边。祁掌柜念出的数字连成串,就像石鸡子滚坡不歇气;小古海十根指头上下飞舞,算盘声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口气打了九九八十一道题目,每道题目的结果在两架算盘上都完全一样!
祁掌柜哈哈笑着夸奖说:“好!好!这娃真的是块好料子哩!看看都出汗了……”祁掌柜从袖筒里掏出手帕亲自替古海擦额上的汗。见祁掌柜如此夸赞着自己古海来了情绪,主动说道:“我还会心算。”“哦?”祁掌柜问道,“怎样个算法?
”“你念我算。”“不用算盘?”“对!”“那要什么?”“我说过了什么也不要。”“呵呵,这倒是有意思。来,试试看。”祁掌柜差身边的伙计拿来一个账簿,说:“你坐下,我说他算你记。”还像刚才一样,祁掌柜念出一串数字,古海不动声色地心算,小伙计迅速地在账簿上记着。
祁掌柜念完了,小伙计也记完了,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向古海。就见古海说道:“十八万三千四百二十六两……”姚祯义拿眼睛看着祁掌柜,问:“算得对吗?”祁掌柜不说话,嘴里念念有词,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只见那弯曲的拇指迅速地在食指中指无名指之间滑动着,末了手指停下,祁掌柜念出一串数字,和古海算的一模一样!
结果是祁掌柜被自己吓了一跳,一双眼睛大睁着盯住古海说:“这娃是个奇才啊!”……姚祯义站在旁边喜得面放红光,激动得一个劲儿地搓手。心下想:祁掌柜都有了这话,都有了这动作,古海入号的事岂不是已经成了一半?
更深一步的话姚祯义没敢再问。告别了祁掌柜,姑侄二人喜滋滋地离开了大盛魁城柜的院子。又过了半个月,学徒入号的正式考试才开始进行。报名的人大约有一百多,都是来自山西的少年,年龄都在十四岁上下。大盛魁不要外省籍的人,连归化城当地的人都不要。
这也是大盛魁最基本的规矩之一。这规矩直到二十六年后古海奇迹般地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柜才得以改变。学徒入号时不招外省籍的人,而大盛魁的“己”字人员出号以后——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一概不准重新入号;提拔职员则必须逐级晋升,不得逾级提升;学员入号,头三年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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