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沟壑中,或是海子被面目狰狞的强盗追杀的情形。不知道有多少次她被这样的噩梦吓醒,在黑暗中瑟缩在被窝里发抖。以后就再也不敢睡,睁着眼睛耗到天明。有一次她把自己做的噩梦告诉了婆婆,婆婆还没有听完呢就吓得脸都变了颜色,沉着脸告诫她:“可不敢乱说!
——不吉利的!”杏儿只好对谁都不说,但是不对别人说并不能挡住噩梦的重现。待那些噩梦再出现时杏儿只有一个人默默地受着了。每当这种时候,那黑夜就特别特别地漫长、难熬。三谢天谢地,这一夜没有噩梦来袭扰杏儿。
整整一夜她都睡得很沉稳,早晨睁开眼睛时听见院子里传来公公的咳嗽声,杏儿急忙起身穿衣。公公有咳嗽病,身子也弱,也算是一个药罐子了。春天夏天还好一些。入冬的节令一到,天气凉下来屋子里一天到晚苦涩的药味就弥漫开了。
一只砂质的药壶总在火上炖着。杏儿听婆婆说,公公这病是在天津卫时坐下的病根,是颐和布店被洋人挤垮了,一口气上不来气下的。其实公公原本身子骨也不是很强健的,这不难理解,老头子自小就是生意人,打了一辈子算盘记了一辈子账簿。
回得家来,春种,夏锄,耧地,割庄稼,没有一样他能拿得起来。可是有一样好,老头子不懒惰,每日里全家人数他起身最早。天不亮就背起粪筐出去捡粪,待到老婆和媳妇起身时,常常是老头子已经拾满了一筐粪回来了。倘若老头子拾粪的路径离自家的田地不远,他就顺路把粪倒在了地里;要是路不顺,也懒得绕路到田里,就把粪背回家,集到一定数量以后再由老婆和媳妇弄到田里去。
他也不知道田里的什么庄稼该在什么时候施肥,怎么施肥。老头子一年四季就只做这一件事情,待粪拾回来洗漱了之后吃早饭。以下这一天的工夫便只有读书一项了,很少和别人再说什么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你油瓶子倒了也不去扶一下。
自打靳掌柜捎回来海子的信以后,老头子的情绪就波动起来了。书也不读了,一天到晚念叨海子的事情,吃不准海子到沙尔沁驼场是好呢还是不好。海子的信捎到后的第三天,老头子提着礼物去靳家堡拜访靳掌柜,详细地向靳掌柜打听了驼场上的事情,回来以后样子十分兴奋。
对老婆和杏儿说:“这回我算是吃准了!——闹了半天咱海子去驼场是件好事情!现如今,靳掌柜离开驼场之后那驼场上除了那十二名蒙古族牧工,就只海子一个人了!”海子娘说:“呀!那咱娃该多闷得慌哩!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海子爹说:“看你说的,又是妇道人家的见识!如今咱海子蒙语早就说得溜溜的了!咋就能没有说话的人呢?!你没听清楚呢,在沙尔沁驼场除了那十二名牧工就咱海子一个人!你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吗?……我告诉你——人家靳掌柜可是在大盛魁的万金账上标着‘己’字的人,是沙尔沁驼场的坐庄掌柜!
明白吗?是掌柜!咱海子如今顶替了靳掌柜,就是实际上的坐场掌柜!不得了哇!海子他还没出徒柜上就这么用他,这不是重用是什么?!”“是重用!”海子娘说着和杏儿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目光。“海子在信里说把他放在沙尔沁驼场是祁掌柜对咱的特别关照,头两天看海子的信我还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现在我算是清楚了!
海子离出徒还有四年呢,柜上就这么重用他,这将来还有错?!”“咱得好好感谢祁掌柜才是。”“是哩!这可不是一般的事儿,你没见海子在信里是怎么说的——他到乌里雅苏台的第二天祁掌柜就召见了他,而且还和他说了许多知心话。
要知道祁掌柜不是一般的人,那可是大盛魁大掌柜的接替人啊!待日后祁掌柜接替了王廷相,咱海子也出了徒,那是什么光景!”“是哩!……是哩!”婆媳俩喜得不知说什么好。“靳掌柜就是咱海子的榜样!我这是头一次登门,没带你们妇道人家去。
以后熟了你们自个儿去他家看看!嗬——全新的三进院子!那个排!走进靳家堡你都不需要打问,只朝着村子里最漂亮的新院子奔就是了。掌柜穿的是杭缎衣裤,那个气派!底下用着做饭的老妈子,还有看娃的奶妈!”“怎么?
靳掌柜六十出头的人了,还有吃奶的娃?”杏儿很奇怪地问。“当然了,”海子爹说,“靳掌柜他在驼场上待了三十年,哪有工夫生儿养女!这娃是他回来后刚抱下的,还没满月呢,是个白胖胖的小子。靳掌柜说了,等娃过百日的时候要大办呢!
靳掌柜为人和善好交往哩,说了,到他给娃办百岁的时候让我也去喝酒!靳掌柜说了,要办一百桌酒席呢!远亲近邻还有村亲都要请,瞧瞧人家那气魄!……”由于激动老头子咳嗽起来了,身子像虾似的弓着,胡子上挂着咳出来的痰点子,眼泪也震出来了。
海子娘赶快说:“快歇歇吧!别说那么多的话了。一天的工夫来回跑了六七十里的路!……”“不咋!——我高兴……高兴呢!”海子爹喘息着不肯停下来,“咱海子出……出头的日子……眼看着……咳咳咳……一天天……近了!
我古静轩有盼了……”海子娘扶老头子坐下,吩咐杏儿端药。“没事的!……”海子爹喝着药猛然地想起一件事情,说,“他娘——我差点儿忘了一件大事……你千万记着!我记性不好,那娃是腊月十八的生日……”“哪个娃?
”海子娘问。“混蛋!”海子爹顿时就生气了,吼道,“说了半天你没带了耳朵吗?——是靳掌柜的娃!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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