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米掌柜的动作太突然了,出乎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大掌柜的意料。全场骇然尽都惊呆在那里。听到消息赶到的郦先生、二掌柜和交际部的贾晋阳正遇上了这惨烈的一幕。贾晋阳蹲下去将米掌柜抱起,呼唤着:“米掌柜!米掌柜!
”已不见应答。米掌柜二目圆睁一动不动,额角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冒着热气的鲜血淌过米掌柜的半边面额,顺着腮帮子流到他棉袍子上,把硬缎面带花纹的深蓝色袍面都浸湿了,鲜血也染红了贾晋阳抱着米掌柜那只胳膊的袖子。
“古海!——快去请聂先生来!”听到大掌柜的一声吩咐,吓傻了的古海撒开腿飞跑了出去。及至古海带着聂先生一路小跑回到城柜的时候,已经晚了。众人给聂先生让开了一条路,聂先生蹲下去把脉,米掌柜的脉已经没了动静。
聂先生站起来,摇摇头说:“殁了,已经没有脉了。准备后事吧。”众皆愕然,一片静场。大掌柜趋向前去,褪了色的苍白嘴唇像风似的哆嗦着,愤愤地说道:“米掌柜啊!你本不该如此……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呢,你就……我早知你是一条硬骨头的山东汉子,却没料到你的性子竟然是如此地刚烈!
……是我大盛魁逼死了你!!”连夜报了官。第二天一早归绥道台衙门派验尸官检验了米掌柜的尸体,确认为自杀身亡。衙门传下话,米掌柜的尸体由大盛魁负责殓葬,决定暂时厝于公义地。一面派人与大盛魁设在济南的分庄联系,将米掌柜的死讯告知其遗属;同时也将米掌柜留下的房约地契交还给米掌柜的家人。
一切办理完毕,业已是日落时分,天上阴云疾走浓密异常,纷纷洒洒地飘起了雪花。大掌柜走出自己的房间,仰脸冲着阴暗的天空望了一会儿,猛然长叹一声,跺一下脚朝外院走去。古海紧随其后,问道:“大掌柜!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把史耀找来!——我要与他说一说道理!”其实大掌柜亦是气糊涂了,哪里还能见到史耀的踪影!昨日发生米掌柜撞墙自杀事件不久,所有的财东包括史耀全部连夜起程回籍去了。大掌柜听罢气得牙齿咬得咯吧咯吧直响,两只通红的眼睛喷着火,猛地轮起胳膊将自己的一只肉锤砸在了史姓财东聚首房间的门框上,顿时皮绽肉裂鲜血迸流!
这是古海头一次看见大掌柜发脾气。“顶印”索债,大盛魁逼死人命的消息像风吹树叶簌簌响似的,一夜之间便在归化城的市井街头牛桥马市传播开来,使大盛魁的声誉遭到了很大的损失。这件事在大盛魁的历史上也成为一件重要的事件被后人们所记取,以后再未发生过。
在大盛魁全部历史上因“顶印”索债逼出人命的事情总共发生过三次,米掌柜事件是最后一次。前两次都发生在大盛魁历史的早期:一次是嘉庆年间,一位北京的京羊客因欠大盛魁的债务无法偿还还引出官司,京羊客败诉被拘,京羊客因不忍牢狱苦绝食身亡;另一次是道光年间,归化本地一地毯商也欠下了大盛魁巨额银子偿还不起,“顶印”期间被逼甚紧,结果是投了扎达海河。
这两件事给大盛魁后来的掌权人以教训,那就是“顶印”逼债要把握一个尺度。第一债权债务发生纠纷决不经官,因为一经官便明里暗里给衙门好处,即使是官司打赢了,返回部分债务,细细一算送官的好处与返回的债务顶了个平,结果还落个不通大情心肠毒狠的恶名,得不偿失。
而逼死人命就有损失字号的诚信善良的名声。所以自嘉庆以后大盛魁再未发生过类似的事件。但凡是老相与,诚信可靠的商人,真正因生意赔累负不起债务,大盛魁一律给予免销!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把握,那就是在选择相与上慎而又慎,在信义上无可凭信的商人大盛魁干脆不与其打交道;而一旦成为相与,则诚信倍加,在彼此交易中给对方十足的利益,使对方觉得成了大盛魁的相与是一种荣誉,并且肯定有厚利可图。
事实上也是如此,不管是在归化本地还是在北京、杭州等地,包括在恰克图经商的俄国商人,凡是与大盛魁相与的全都是信誉记录良好的商家;而一旦与大盛魁成了老相与,这些商家的信誉也就与日俱增更加巩固。大盛魁在一方处于垄断地位,其力量就是这样一步步地建立起来的。
假如大盛魁发觉某相与信誉不诚不实,就会提前作出决断—宣布断绝业务往来,将不好的苗头掐在萌芽状态,尽量不把事情拖到“顶印”逼债的被动阶段。而某一商家一旦落到了被大盛魁宣布“永不相与”的地步,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
起码归化的商家是再不与他打交道的。所以说,大盛魁信誉卓著之下落了个逼死人命的恶名,在大盛魁看来这事比生意损失几十万两银子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