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示众。每个人头笼子的下面都立着一块尺把长巴掌宽的白木条,上面写着他们各自的名字。朔风哨利,从人头上淌下的血被寒冷的空气冻结成了红色的冰柱,从那些首级的辫子上、胡子上垂下来。当时归化商界、驼运行的许多人都在场,二十八家通司商号的主要掌柜更是一个也没落下。
他们都是由大掌柜按照张道台的吩咐通知前去观看对走私犯的行刑的。所谓杀鸡给猴看是也。张道台此举是专做给归化二十八家通司商号的商人们和归化城里大大小小的养驼户们看的。大掌柜王廷相在那次行刑大会上,代表归化通司商会二十八家商号表了态,支持张道台的果决手段;告诫归化所有商人和驼户要遵守法纪不可恣恣意妄为…
…可是现在,古海亲眼目睹了一桩大走私生意的全过程。打从入号伊始就受着号规严格约束的古海听惯了大大小小的掌柜对他做的经商一定要遵守法度的教育,对眼前发生的事情简直不敢相信,这份意外,这份惊悸,使得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疾跳起来,脸色变得蜡黄!
咕咕嘟嘟的滚沸声在铜茶炊中响起来,香喷喷的热气蒸腾开着,古海听见盛掌柜说:“茶好了!来,康达科夫经理,你先品尝一下,看看味道是否正宗?”康达科夫从盛掌柜手里接过盛了茶的茶杯移至唇边,拿双唇轻轻地咂着,说:“是很地道!
不错,是地道的千两朱兰茶!”“好,那就祝我们生意成功!”盛掌柜面带微笑向康达科夫举了举手里的茶杯,“以茶代酒了……”“祝我们合作成功!”康达科夫说。大掌柜拿两只假手夹起茶杯也向康达科夫举杯示意:“合作成功!
”古海的耳边响着掌柜们平静的语调。是的,这一切对尚未出徒的古海来说是难于理解的。在短短八年的经历中,他只到过乌里雅苏台,来恰克图还是头一次。大盛魁上百名掌柜里边他能认识的只是很少数,那么拥有着几十个分庄、分场、分号工厂和近万名员工的大盛魁这部庞大的机器到底是如何运转的,他还远远不知道呢!
而对于整个大环境来说,他就更是不甚了了。对于那沉重地压在头上的捐税和厘金他没有做掌柜的那份切肤的痛苦体验。大掌柜把他留在谈判桌上,就是为了让他对所有的这些能够逐步有个了解。当他惊讶得心跳嗵嗵脸色蜡黄时,大掌柜早把他的惶然神态摄入自己的眼中了。
那时候大掌柜用自己深邃的目光在古海的脸上扫了一遍,那目光分明在说:后生!做生意,尤其是做大生意,光靠小聪明是不行的,还要有胆量,非常时期要有非常的胆量。古海根本不会知道,像与康达科夫谈的这一大宗“细茶”生意,分庄将来怎么过账!
万金账上又如何记载!要知道朝廷是随时可能派员查账的。这笔生意不入账,将来进口的货物必然会出现大量的平余。这样在结账会议上对财东们也是交代不清楚的事情……这些疑团在他的心里一直壅塞了许多年。直到十六年后他本人做了大盛魁的大掌柜,当郦先生把一本秘密的万金账簿捧给他的时候,他才晓得了这里面的折套。
万金账上以密码记载着走私买卖,历年累计货额高达一千多万两白银之巨!而且大盛魁涉足有走私生意的历史比古海本人的年龄还长几倍!那时候古海已经在驼帮中间混了十几年,成了归化驼运界一个有名的走私高手,他在郦先生捧给他的秘密万金账簿面前还是自愧弗如,不能齐比。
他们在恰克图待了三天,日程挤得满满的。表面上看全都是些年节期间的酬酢盘桓场面应酬,从初一至初三夜里不是自家分庄的餐厅就是别家字号的餐厅,时光几乎全是在酒桌筵席上度过的,可是实质上大掌柜所会见的客人所谈及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涉及大盛魁切身利益的重要商务。
三天的时间里大掌柜前前后后会见了归化二十八家通司商号驻恰克图分庄的负责掌柜,主要是协调伙伴关系,就进口俄国的粮食问题布下了一个八卦阵。粮食生意只谈不订,只说不收。这个策略在初秋就已经通过归化通司商会二十八家商号内实施了,吸引了数以几十万计的小麦和豆类在俄国边境城市伊尔库茨克、托博尔斯克、下乌金斯尔、新西伯利亚等地的俄商的仓库中积压着。
给俄商的深刻印象是中国人需要大量的小麦进口,而实际上真正签约卖给中国人的粮食连俄商囤积粮食总数的三成还未达到。眼看着粮食价格在下跌,弄到后来俄商对自己人从上海、天津以电报形式反映过来的中国粮食市场的情况都怀疑了。
他们开始互相猜忌起来。结果是在秘密情况下粮食生意成交的只有伊尔库茨克公司、托博尔斯克公司、莫斯科公司和图拉公司。像莫霍夫的西伯利亚茶叶公司和巴达玛耶夫公司在整个冬季连一粒粮食的生意都没有做成,由于粮食的保管不善损失了几近一半!
中国商人成功地给俄商以打击,算作是对俄商进入喀尔喀草原的一个回报。五离开恰克图的时候,大掌柜没有走来时的老路——经库伦返回归化,而是让分庄送他的轿车径直朝西南而去了。大掌柜他要到乌里雅苏台去巡察。茫茫大雪覆盖着多山的喀尔喀草原,一座接一座的山峦像白色的巨浪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凝固着;远处的雪岗在阳光照射下反射起一道道蓝色的刺眼的光芒;分不清哪里是道路哪里是河流,一切全都被大雪覆盖了。
小小的队伍迎着永远不变向的西北风前进,掩埋在雪层下边的砾石和草丛的塔头使轿车不停地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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