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假手从腕部喀嚓断裂,一股殷红的鲜血从断裂处渗出来,像蚯蚓似的慢慢地在桌子上爬着。第二天下午,古海出去办事从大掌柜房间出来刚走到月亮门,突然看到姑夫姚祯义走进了城柜外院的大门。古海站住了,他以为姑夫又是来托他为什么事而向大掌柜求情的,自打他当上了大掌柜的贴身伙计,姚祯义就不断地拿这些琐碎事情给他找麻烦。
不过过去姚祯义总是打发义和鞋店的大徒弟福生或是杰娃来找他,姚祯义自己从未到大盛魁的城柜来过。这次姚祯义的出现就让古海感到有些奇怪。“姑夫,你找我啊?”古海迎上去对姚祯义说,语调中不免就流露出埋怨的意思,“有什么话不好叫我到家里说么?
”“我不是来找你的,是大掌柜唤我来的。”“大掌柜唤你?怎么回事?”古海奇怪地问,“既是大掌柜唤你来,为什么不派我去鞋店告诉?”“谁知道呢,或许是大掌柜找我寻问鞋靴社的事?”“不管怎么说,既然是大掌柜唤你来亲自问话,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情。
你快进去吧。我正要去通司商会替大掌柜办事。”古海从通司商会返回城柜的时候暮色已经很重了,刚一跨进大门就听见有人叫他:“海子!”杰娃从大门洞旁边的暗影中走出来。“咦!——你怎么在这儿”古海问,“是不是姑夫还在和大掌柜说话?
”“哪里呀——姑夫早回去了。”“那你待在这里干什么?”“姑夫叫我在这里等你。”“等我做甚?”“姑夫叫你回去一趟。”“刚才我还看见姑夫来着呢,他没说有什么事呀,”古海的脸上明显地表现出不耐烦,脚下已见移动之势,说,“一定是姑夫又要我在大掌柜跟前为什么人说情吧!
——姑夫也真是头脑发昏了,管那么多闲事做甚,他还以为他这个侄儿在大盛魁是多重要的人物呢。其实我只是一个小伙计罢了,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情。告诉你,近些日子大掌柜待我已远不像从前了,态度冷漠得很。一天里头尽打发我到外边跑事情,就是在他跟前也不像从前有许多话跟我说,一准是大掌柜嫌我给他找的麻烦太多对我生厌了。
照这么下去,弄不好给大掌柜做贴身伙计的营生得弄丢了。”杰娃木讷,历来言语就稀少,纵然这样也忍受不了古海的长篇大论了,他伸出手在古海的臂上拨了一下,说:“你别说那么多,海子,姑夫让你回你就回去!”古海一见杰娃神态怪怪的,不像从前来找他时候的样子,而且他也知道杰娃是从来不会说慌的人,心想姑夫一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他说:“好吧,你先走,我回去跟大掌柜告个假,马上就要开晚饭了,大掌柜手不方便。”“你不用去见大掌柜了,这件事情大掌柜已经知道了。”古海在杰娃表情怪怪的脸上仔细看了看,觉得杰娃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更不像撒谎,犹豫了一下终于满腹狐疑地跟着杰娃走出了城柜的大门。
古海踏进义和鞋店的门,满脸不高兴地穿过两边是工作间的走廊朝小套院走去。他一点儿也没注意正在走廊两边的工作间里做活的伙计工人包括大徒弟福生都在拿一种异样的眼神看他。古海也懒得搭话,径直走进小院,满脸冰霜地拉开了姚祯义住房的门。
“姑夫,有什么事你快点讲,我在城柜那边还忙着哩!”进得门来古海连坐都不坐,就站在当地说话。姚祯义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一只胳膊软软地搭在桌面上,低垂着头眼睛望着脚下的砖地,双手抱着水烟袋只顾呼噜呼噜地抽烟,对古海的进来没有做出一点反应。
“有什么事你就赶快说嘛!”古海已经是很不耐烦了,拿脚在地上跺了一下,“城柜上的事不敢耽误,我真的是忙着哩!”“忙!……忙!忙你妈个鸟!”姚祯义把水烟袋咚的一下往桌子上一摔,站起来。古海诧异道:“姑夫——好端端的你怎么骂人?
”“骂你……我,我……你气死我了!”姚祯义惨白的嘴唇抖动着,突然以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姚祯义这一哭把古海弄懵了,他糊里糊涂地问:“姑夫——你这是咋了?”这时候放在屋角的一件东西刺入他的眼帘——古海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他的行李!
卷在外面的褥子面打着两块鲜明的补丁,那是他在沙尔沁驼场的时候自己亲自补上去的。九年前他头一次走进大盛魁城柜的时候,他的肩上扛的就是这件行李。那时候是姑夫姚祯义亲自夹着这卷行李把他送出了义和鞋店,一直走到庆凯桥的桥头,姑夫停住了,对他说:“海子,姑夫不能送你了,你自个扛着行李去吧,大盛魁讲究勤俭自持,让别人看见不好的。
”此刻这件跟随他从归化城到乌里雅苏台分庄,再到沙尔沁驼场又返回归化城柜的行李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姚祯义的屋子里——一道闪电在古海脑子里划过,他猛然醒悟到了什么,就觉得头皮唰的一下抽紧,似乎头发都竖了起来。
冷气顺着头发根渗入他的脑袋,顿时头脑嗡嗡响着变成一片空白。他喃喃在心里问自己:“难道说我是被字号开销了吗?”依照字号的规矩,学徒在号期间出了事情柜上是概不与当事人谈论的,而是与学徒的保人说话。学徒被开销亦是如此,字号直接向保人宣布开除的决定,并且由保人将被开除学徒的行李拿走。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混沌之中姑夫的说话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似的敲击着他的耳鼓:“孽障啊!……你这个不孝的儿子,在山西老家你的爹妈含辛茹苦盼望了你整整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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