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这就是为什么归化驼运界的领房人行业总是父子相传、世代相袭的道理之所在。驼运行有两句顺口溜唱道:十个驼夫十个彪,百个驼夫出领房。领房人是强悍的驼夫队伍中的人尖子,就像马群里的头马,羊群里的头羊。在绵绵驼道上的一个个风雪雨雾的长夜里,领房人独自骑一匹上好的走马走在整个驼队的最前面,凭着《驼路歌》的引导辨别方位、寻找水源,在日出日没的荒野上带领驼队航行,就像船只行驶在茫茫大海一样。
领房人是受过上天点化的宠儿,领房人聪敏过人、胆识超群,领房人潇潇洒洒、八面威风。一粒种子在小人人二斗子的心里萌生,他也想做一名威风八面的领房人。也不管牛领房同意不同意,二斗子自己就宣布他是牛二板的徒弟。
在刁三万家的东厢房,二斗子盘腿坐在炕上,手里编织着一个草笸箩,一边干活儿一边望着黑黢黢的墙壁想心事。海九年坐在地上的一个小木凳上拧麻绳,门一响王锅头进来了,老头子跺着脚把身上的雨水抖落着,把戚二嫂的意思向海九年说了一遍,将药包递给他。
这一回九年没有再拒绝,他低着头伸手把药包接了。“戚二嫂说得对,急病要急医。可不敢耽搁——二斗子,你快去刁掌柜房里拿药壶来,这会儿就把药熬上!”柴火在灶里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沉默占领着整个房间。王锅头吧嗒吧嗒地抽烟。
二斗子突然问:“九哥,你怎么哭了?”海九年不作声,拿巴掌在脸上抹着。“后生,不用哭,人生在世谁都难免遇到个马高镫短的阶坎儿。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倒是生得一副富贵之相呢!”王锅头严肃了面孔仔细端详着九年,渐渐地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中也流露出许多的疑惑,这一看足足有一刻钟的工夫。
再张口说话语气就有了变化:“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海九年。”九年迟迟疑疑地说。王锅头又问:“祖籍何地?”“山西……潞州府。”王锅头又摇了摇头。经验丰富的老头子再没说什么,但是在他的心里萌生了想要了解这个年轻人的欲望。
以后王锅头在草滩放牧骆驼的时候或者是串门闲聊的时候,就特别注意观察海九年。有一次说起了关于老家的话题,说着说着王锅头突然盯住海九年说道:“你恐怕不叫海九年这个名字,你的祖籍也不是山西潞州府。”海九年被老头子突然的提问弄得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血色像退潮的水迅速从他两边的脸颊上消退下去,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王锅头一看到海九年这个表情就把话头打住了。老头子隐藏在杂色胡子里的笑容里夹带着怜惜和轻微嘲笑的味道。在贴蔑儿拜兴王锅头是个很特别的人,他精通相命的学问,有“半仙”之称,是个很受人尊敬的人,可是他却是全贴蔑儿拜兴为数极少的几个自己没有骆驼的人中的一个。
贴蔑儿拜兴是个骆驼村,居住在这里的人除了养驼户和靠卖苦力替别人拉骆驼为生的驼夫,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了,而事实上只要你兢兢业业地做驼夫走一趟外路,除了吃穿用之外至少可得一峰普通骆驼的工钱。一个靠打工为生的驼夫赤手空拳地走进贴蔑儿拜兴,三五年的时间便可以给自己的事业打下一个基础,拥有若干峰属于自己的骆驼,成为一个小型的驼户掌柜子。
除了那些实在不争气的人,狂赌滥嫖之辈或是运气特别不好的人遇上了天灾人祸,一般来说驼夫都能实现做驼户掌柜的愿望。事实上居住在贴蔑儿拜兴的八十多户人家中,只有不到五户自个儿没有骆驼。在贴蔑儿拜兴村大家差不多全都是掌柜子。
每个贴蔑儿拜兴人都很珍视自己靠劳动得来的荣誉和地位,彼此见面互相之间都以掌柜子尊称对方。王锅头到贴蔑儿拜兴已经有十五六个年头了,他年年不脱空地走驼道,是贴蔑儿拜兴驼队中不可缺少的锅头,而且平日里他还能得到一份稳定的收入。
他是戚二嫂家常年雇请的长工,照理说他至少应该是个拥有着十峰以上骆驼的驼户掌柜,而他却硬连一把骆驼毛也没有!但是王锅头不嫖不赌,也没有别的什么消耗钱财的嗜好,这就让大家感到十分奇怪。日子久了,人们终于发现王锅头把挣下的钱全都攒起来了。
这种举动在不喜欢盖房置地,只把骆驼当做唯一家产的贴蔑儿拜兴人看来是难以理解的。因此王锅头在大家的眼里是个怪人。一连喝了二十多天的草药,海九年的呕伤渐渐好了。大约是在第十五天的头上,在轧草的时候海九年突然感到胸部一阵疼痛,接着就吐出了几块干硬的黑血块。
那血块有指头肚大小,二斗子拾起一粒血块拿指头碾碎了,血块子变成了黏糊糊的粉末。“九哥,”二斗子略略观察了一会儿手掌上的干血末子,脸色变得十分明朗,他拍拍手对九年说:“没事了!只要这干血块子一吐出来,你这呕伤的病就算是把根儿拔了。
”海九年弯下腰在轧碎的草秆间翻腾着,找到四粒干血块子。他把那几粒干血块子拿到眼前仔细看了好半天,然后紧紧地攥住拳头,骨节咯吧咯吧响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那天起海九年每天都要用许多时间进行一项特殊的练习,这就是举石头。
二斗子从师父牛二板那里学来一套北路心意拳。人人都知道驼道并非是宁静之所在,所以为了防身,但凡是走驼道的人,在拳脚上都是有些功夫的。更何况二斗子一心要做领房人,那就更要在拳脚上有过人之处才行。所以二斗子在练功上就特别下功夫。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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