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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魁2 第三章(14/16)

他再也抬不起头来。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下地,一直等到天完全黑透了才回村。而海子妈的咒骂几乎成了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他几乎不敢走出院门,连一个小孩子走过他都要躲避。八月中的一个夜晚,那个夜晚在杏儿的记忆中留下了很清楚的印迹。

月亮非常明亮,那时候杏儿来到村子外边的一片高粱地,她观察了一下,选择一个地方坐下来。她在等待月荃的到来。风吹着高粱还未成熟的穗子发出索索沙沙的响声,黏稠的黑色蜘蛛网粘在杏儿的脸蛋子上,痒痒的。心里却是比痒更难受的感觉,有一种痛隐隐约约地在身体的某个位置发作着,折磨着她。

一阵风把月荃的声音吹进高粱地:“杏儿……”“我在这儿。”一阵高粱叶子唰唰啦啦的响声,月荃来了。弯曲着身子,高大的身材,身体微微地透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儿,在杏儿的身边坐下。“你怎么这会儿才来,让我好等。

”“临出来时被张婶喊住了,让我帮她修一下院门。”“张婶她没问你什么吧?”“没有。”“我们的事就怕是张婶看出来了。”“她看见我们做什么了?”“还要看见干什么吗?我的身子这么重了她还看不出来?”“哦……”“你快想个办法吧!

月荃。”杏儿说着话已经是带着哭腔了。“我能怎么样,我又不是海子……”“说的屁话!”杏儿呜呜地哭起来。“哭什么么,就是么,我早就说过,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逃走。”“往哪儿逃?”“哪儿都行,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只要是没有人认识就成。

我们住下,给有钱人做事,不愁没碗饭吃。我的身上有的是力气。”“说得轻巧!婆婆怎么办?”“婆婆……顾不了了。”“不行。”“那我就没办法了……”月荃苍老的样子让她觉得极为陌生,就连声音也是,简直就不是那个熟悉透了的男人嗓子里发出来的。

月荃说:“杏儿……咱走吧,没有别的出路了,只有这死路一条……”杏儿知道这是月荃在劝她私奔。月荃这意思她是凭着感觉猜出来的,而不是用耳朵听出来的。杏儿没说话,她不是犹豫不决,而是没有做出任何其他的反应。

是的,她不知道离开古家在小南顺的这个院子她还能够到哪里去,换句话说就是她不知道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地。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月荃说:“其实我也不愿走,不明不白的身份跟丧家犬似的…

…”杏儿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切思维都停止了。“可是我们就这样待在村子里,怕是比死还难受哩。”月荃又说,“我俩做下的事就是一辈子也不能再见人的事……是不能再见祖宗的事。”杏儿不说话。她看着月荃,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月荃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身子琐缩着。她看着,心里对自己说:“这哪里还是那个浑身都是武艺的拳师啊,就连一点点影子也找不出来了。”月荃说:“往后咱俩就隐姓埋名,苟且活着吧。无论到哪一口饭总还是能混出来的。

”“你离开这儿吧,你能拔腿就走,可我不能,我是古家的媳妇,我不能离开古家……除非海子他回来,他亲口说出把我休了的话。”“你以为海子回来,他还会把你当娘娘似的供奉起来?”“海子就是当场拿刀把我捅了我也心甘情愿,没有二话。

”……三天后,古月荃一个人走了。当杏儿去找他的时候,东厢房已然是人去屋空。炕上放着一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是杏儿不久前刚刚给月荃洗过的……杏儿腆着大肚子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又一次眼泪滚滚了。她觉得自己的心向下沉落着,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飘荡,无以归宿。

这眼泪真的是如她后来所说:“哭的比尿的多了。”她知道这一回月荃真的是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为她分担忧愁和羞辱了。八这天深夜,张婶家的院门被人敲响了。张婶披着衣服出去开门,她迎进来的是海子娘。

没等古海娘说话张婶就猜出来:是杏儿要生了。张婶跟在海子娘身后走进杏儿的房间,看见杏儿正在炕上打滚儿,满头满脸的汗,从她的嘴里发出的喊叫声已经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了,简直就像是一只母狼,听着都让人瘆得慌。海子娘沉着脸立在炕沿儿边。

张婶站在海子娘的旁边默不作声。她一只手用一根小铁棍一下一下地在油灯的捻子上挑,把油灯的捻子挑得很高,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放在灯上烧。这是一种最原始的消毒方式。在疼痛的间隙,杏儿睁开眼看见张婶手里剪刀寒光闪闪的。

“张婶……你要做甚?”“给你接产。”“你可不要害我的孩子……”“哼!你还配有孩子?”是婆婆恶狠狠的声音。“张婶……你帮帮我。”“你别怕,杏儿。我给孩子剪脐带。”漫长的等待。杏儿的眼前是两个倒着的身影,就像魔鬼似的在油灯灯光的映照下晃来晃去,摇曳着,渲染着恐怖的气氛。

疼痛把杏儿的感觉模糊了,眼前倒置的景物和人的影子全都变形了,变得陌生和充满敌意。持续的疼痛转变成了一阵阵的剧痛,把一切都冲淡了。张婶就用这把剪子把孩子的脐带剪断了。张婶把孩子的两只小脚并在一起拿左手提起来,腾出右手在婴儿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哇”的一声那婴儿就哭出来了。婴儿湿漉漉、赤裸裸地来到世界上,他大声地喊叫着。小小的鸡鸡在他的裆间挺着,是个男孩。不知是诉说自己的不幸呢,还是在向世界提出自己的抗议。张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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