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端到他面前,督促他说:“吃饭吧,九哥。”海九年才端起饭碗吃起来,他既不说话也不朝二斗子看一眼,眼睛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二斗子担心地注意着海九年的神情,忍不住问他:“九哥,你该不是生病了吧?”“没有。
”九年简单地回答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那你是怎么了?”二斗子仔细地观察着九年的脸,就连他的眼睛下边肿胀起来的泪囊上划过一阵颤抖也注意到了。对于二斗子的询问九年没有回答。“你是在想家吗?是想你的娘吗?
是想你的老婆吗?怎么会呢,你不是刚刚从家乡回来吗?”海九年走到院子里去了。在马厩里海九年解开青骢马的缰绳,他的手指哆嗦着在马的光滑的肚子上抚摸,后来就猛地一跳扑到青骢马的脊背上去了,也不备鞍韂和马镫。
海九年骑着光脊梁马跑到村道上去了。青骢马斜着身子颠着,拿一只眼睛望着它的主人,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会不给它备上马鞍就跨上了它的脊背,要知道像这样的事情过去从来也没有过。二斗子像救火似的倒动着两条小腿,急急忙忙地把一匹黄骠马从马厩里牵出来,他也骑着光脊梁马去追赶九年了。
当海九年和二斗子在村道上纵马狂奔的时候,许多人家的矮墙后面冒出来一双双惊诧的眼睛,村里的人都不明白在海九年的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刁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啊?”蹇二走到刁三万家的院子跟前来了,隔着矮墙两个汉子聊起天来。
“谁知道呢,大概是钱憋的吧。海九年在俄罗斯发了大财……有了钱的人做事就是不一样。”“晚上咱们跟海九年推牌九吧,押的赌注大点儿……”“你是看中了海九年满院子的骆驼了吧,要赢你去赢吧。我刁三万没那个福气。
俺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刁三万把两只大手搓得沙沙响,隔着矮墙他把手伸到蹇二脸上去了。“去你妈的!”蹇二跳到了一边去了,“你他妈的手就像钢锉似的在我脸上乱摸什么,再摸下去我的脸会出血的。”晚饭一过蹇二家的牌摊子就铺开了,一群汉子包围着海九年赌博。
他们中间有蹇家兄弟、二斗子和胡德全。所押的赌注清一色全都是骆驼。但是赌博的结果却往往与发起人的愿望相反,一连三个晚上蹇二把自家的十八峰骆驼给输掉了。这个倒霉的赌徒一直到最后也搞不明白,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海九年为什么总是能赢。
九年从家乡返回贴蔑儿拜兴最初的日子都是这样度过的,这种相像的日子就像母骆驼生出的小骆驼,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就分辨不出来哪个是哪个了。这种日子过了大概有十来天的工夫,二斗子终于忍不住了。他指着青骢马塌陷下去的腿腕对海九年说:“睁开眼看看吧,这宝马眼看着就要被你折腾死了,别忘了它可是拿八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买回来的…
…”结果海九年到底还是没有熬得过这场劫难。他大病了一场,一连在炕上躺了有三四天。发高烧,说胡话,噩梦连连,经常在半夜里被噩梦惊醒。这个铁一样的汉子半辈子在驼道上闯荡,几经生死的考验,这还是第一次被命运的铁拳击倒了。
击倒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生身母亲!他都不敢对人说,在许多次的梦境中,母亲的形象是一个形状不固定的恶魔!二斗子日夜陪伴在海九年的身边,拿戚二嫂送来的鸡汤喂他,就像很多年前在驼道上他拿牛耳尖刀撬开病倒的海九年的牙齿一样,艰难地喂他喝汤,不停地跟他说话。
在海九年身体稍微好点的时候,他开始和二斗子对话了。但是九年对二斗子担心自己身体的话题并不在意,他岔开话头对二斗子说:“甚时候跟哥哥到俄罗斯去玩玩?”“那是外国地方。”九年把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票子撒开来抛在炕上,让二斗子看。
二斗子不屑地说:“这是些俄罗斯卢布,俺认得。九哥,归化城到处传说你在俄罗斯开了大买卖,到底是真是假啊?”“有这码事。”“我也说呢,你要是在俄罗斯开了大买卖,怎么也得让我知道才是啊。”“大买卖是大买卖,可那是人家的买卖。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是有点风,我为康达科夫的茶叶公司做过事。”“怪不得呢。”“哥哥我在俄罗斯有另外一个名字,你想知道吗?”“想知道。”“叫雅萨。在伊尔库茨克市场上你要是听到别人喊‘雅萨’就是在叫我呢。
”“你叫海九年也好叫雅萨也罢,说到底你还是中国人,这个变不了。”“那当然。”……这些日子戚二嫂每天都要到海九年的院子里来,她把炖得香喷喷的羊肉、蒸得白暄暄的馒头放到九年的小炕桌上。戚二嫂知道九年心里的痛苦是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安慰的,她以聪明女人特有的细致体察到九年情感的变化。
九年家乡的事戚二嫂早就听二斗子说过了。海九年从家乡回来以后关于他家乡的事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问起过。事实上她的内心也很难过,她被另一种痛苦折磨着。戚二嫂吩咐王锅头杀一只羊。王锅头问:“不时不晌的杀羊做什么?
五黄六月吃不了,肉就会坏的。”“你怕吃不了,我还担心不够吃呢。”戚二嫂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杀羊的时候挑个大的,至少也得杀个二岁的羯羊。”“要来客人啊?”“对了,我的客人就是海九年、胡德全、二斗子、七哥还有你王锅头,咱贴蔑儿拜兴凡是看着我戚二嫂不讨厌的,谁愿意都可以来。
”王锅头笑了:“哦,我明白了,戚二嫂这是要给海九年喝酒解心烦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