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阳西下时,大召寺的两名小喇嘛抬着一个柳条箩筐走出了大庙的西仓侧门。西仓是大召专门存放什物的地方,由于大召香火旺盛,善男信女供奉颇丰,这种积累经年累世,西仓堆放的茶叶、粮食、布匹真的是堆山结塄,尤其多的是砖茶,整整一溜西厢房塞得满满的,后来又在院子里搭起了毡布的帐篷存放茶叶。
在土默特的草原上有数以万计的牛马骆驼羊,全都是大召的庙仓存物。还有大召在归化有临街的房屋八百八十余间,全都租给商人做店铺之用。包括大召前面的广场,也是大召租给小商贩商用了,场地的租金充盈了庙仓。两个小喇嘛是奉主事的达喇嘛之命,向大召前广场上的商贩征收当天的地盘钱。
广场上熙熙攘攘,摊铺一个接一个,一直排到了广场的尽头。唱二人台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说书的,卖药的、赌博的,叫卖声、演唱声、喊叫声此起彼伏。两个小喇嘛抬着箩筐在人群的缝隙间穿梭,每到一个货摊两个小喇嘛就把担子放在肩膀上,一起双手合十问候说:“掌柜的发财!
”“托佛爷的福!”商贩说着随手将预备好的碎银子或是铜制钱投进箩筐里。小喇嘛看也不看抬着箩筐走了。摊主继续做自己的生意,晚晌时分客流涌动正是生意好做的时候。不管是商贩还是喇嘛,他们彼此都不用说要多少或者给多少,投进多少算多少,只要是出一份就算完事。
长此以往竟成惯例,从未为此发生争执。这种地盘钱也是大召香灯养缮费的一笔收入。不仅这大召前的广场是庙产,说起来在归化城内绝大部分的房产和地产,原本都是召庙的产业。商人跟召庙租房子租地,交房钱和地租钱。以后有的商家干脆和召庙把地皮买下盖房做铺面,或是买下召庙临街的房屋改装后用做铺面。
那时候,大召前是归化城最繁华的地方。它类似小说里宋朝东京汴梁城大相国寺那种情况。从大召山门到玉泉井这一片广场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商摊贩,出售的东西从稀奇古玩到粗笨日用杂物,样样俱全。小手工艺制造和小杂耍摊,也是应有尽有。
游人中有衣冠楚楚的有闲阶级,也有普通市民、乡下来的农民和草原上来的牧民。收地盘钱的两个小喇嘛抬着箩筐由东往西走,不经意与一个汉子撞在一起。“他妈的咋走路呢?没长眼睛啊?”那汉子一身短打扮,矮小个子竟然力气大得出奇,出手朝前边的小喇嘛胸脯一推,那小喇嘛趔趔超起连退几步差点跌倒。
搭在肩头的杠子滑落,箩筐倾覆,碎银子和铜板撒了一地。“施主!”小喇嘛恼怒了,怒目叫道,“不得无礼……”“你想怎样?”那汉子撸着袖子往前靠,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后面的喇嘛冲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把那汉子和自己的同伴隔开了。
“施主息怒,”喇嘛笑呵呵地说着把一个手掌举在胸前,“……啊!原来是二掌柜!”“哼!我就是二斗子,你想怎么样?”“二掌柜您喝多了……我看咱们还是各行其便吧。”两个喇嘛俯身将散落的碎银子和铜子钱收拾起来,笑着走开了。
西斜的太阳暖暖地照着,二斗子漫无目的地在广场上闲逛。他今日心情不怎么好,他在大召广场西边的赌摊赌了六把骰子,结果输了五把。哪想到没走出几步就又闯出祸端来了。在一个旋木摊儿前,摊主与一个外国人冲突起来。
这事恰恰让二斗子遇上了。这个外国人红头发高鼻梁,身高有六尺以上,正与摊主争得面红耳赤。二斗子走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摊前围了许多人。二斗子从人缝中挤进去,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摊主与那外国人冲突,起因是一只牛角的拐杖手柄。
那个外国人拿一只牛角让摊主给他旋一只拐杖手柄,现在拐杖手柄已经旋好了,却说牛角的颜色不对,怀疑摊主用次料把他的好料偷换了。不但不付工钱,反而要摊主赔他的牛角。摊主满脸委屈不肯认账,说话间外国人就要动手,拐棍举到了摊主的头顶上。
“你赔还是不赔?”“我没有调换你的牛角如何赔你?”摊主态度也很强硬。那红发洋人手里的拐杖就要落下,却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腕一紧就动弹不得了,侧目一看,是一个矮人将自己的手臂攥住了。“你是什么人?”洋人问道,“立刻把你的脏手挪开。
”“老子名叫二斗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么样?”那外国人一双蓝眼睛瞪得溜圆,“难道说你要拿刀子杀人吗?”“杀人不会的,俺只不过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他调换了我的牛角。”“我没有……”外国人和旋牛角的手工艺人各讲自己的道理。
外国人扭着身子想要甩开二斗子,却觉得自己的手像被老虎钳子掐住似的,牢牢被二斗子抓住,他十分恼火,抬脚就踢。这一脚蹬去未见二斗子怎样,自己却先噢噢叫起来。眼疾手快的二斗子早有防备,一抬脚正踏在那洋人支撑脚的脚面上。
这洋人哪里知道他遇上了一个会中国武术的驼夫。结果是可想而知,洋人被小个子的中国驼夫噼里啪啦一顿臭揍。打得眼也青了,腿也瘸了,鼻子也流血了。打完架,二斗子出了气扬长而去。事后二斗子才知道,被他殴打的这位洋人正是英国人在归化城开设的怡和洋行的经理希尔曼。
说起这个希尔曼可以称得上是中国通,在到归化来之前,他曾经在上海待了十几年,汉话说得溜溜的。二斗子更不会想到自己为一时痛快而对希尔曼出手,酿成了一个重要事件。这件事不但惊动了道台衙署,还牵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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