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摆香烟摊,就会把整条马路都堵住,他们去贩水产,就会把全城的水产市场都搅乱,假如他们什么都不干,你也得在街道里给他们准备五六百桌麻将。我这还没把退休工人计算在内,因为他们本来就在打麻将。我对张小尹说,从前,这家化工厂的效益可好呢。
过年的时候,厂里会发各种各样的年货,有时候发鱼,都是两尺多长的大鱼。工人们把鱼挂在自行车龙头上,一哄出厂,下班的路上就有两千辆自行车都挂着鱼,场面非常壮观。兄弟单位的人看见了就说:“哎呀,你们糖精厂的效益真好,发这么大的鱼。
”戴城是个小地方,发鱼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厂里的人扛着鱼回家,非常自豪,这些自豪的人之中,有一个就是我。我妈把鱼切了,烹炒煎炸,烧出很多味道来。这时邻居就会赞扬我:“小路厂里发鱼了,效益真好。小路真有出息。
”我妈于是也很自豪。我和张小尹在桥上闲扯。她问我:“你是不是要到厂里去看看啊?”我说,我不进去了,原来的门房老头死掉了,换了新的门房,不认得我。我就不进去了。这条路没什么变化,原先有一个老茶馆,在工厂隔壁,现在不见了,变成了化工厂的供销处。
其他都没什么变化,只是路旁的香樟树长得更茂盛了。到了秋天,这一带会有很多黄色的野花,也没有名字,因为开得太多了,乍看有一点惊人的美。我抬起头,看到层层管道越过头顶,横跨马路,延伸到河边的泵房,这也和从前一样。
我站在马路上向厂里眺望,只能看到巨大的锅炉房耸立在围墙边,至于其他车间,隐藏在更深的地方。我对张小尹说,这就是我香甜腐烂的地方,像果子熟透了,孤零零挂在树枝上。有个故事说,果子挂在树枝上,等着鸟儿来啄它,这个故事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呢?
可惜,张小尹并不觉得有趣。她在桥上看丁字形的河汊,那里船只往来频繁。我们站在船上看两艘拖了十来节的大船错身,这可比二十吨的卡车错身更艰难,像老太太过马路。拖船上的船老大吆喝着,指挥着船只缓缓地驶出河汊。
有时候也会发生撞船,双方都会喊:“小心啊!要撞了!要撞了!不要再过来了!真的要撞了啊!”然后传来一声闷响,那就是撞船了。船沿都绑着厚厚的橡胶轮胎,所以撞不破,但是船民仍然对骂,绝不示弱。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打架的,用篙子捅来捅去。
每当这时,化工厂的工人就不上班了,站在桥上看打架,呐喊助威,把没掐灭的香烟屁股扔到甲板上去。这很缺德,因为船民都是赤脚在甲板上走路的。我对张小尹说,我很喜欢站在桥上看船的,叼着香烟吹吹风,但我从来不乱扔香烟屁股。
这些船都是运化工原料的,如果恰好把香烟屁股扔进了贮槽口,如果贮槽里恰好有甲醇之类的原料,就会把这只船炸到天上去。我也会被炸上天,落下一缕头发半只鞋子。这种事情是典型的生产破坏,死了也落不下好名声。张小尹说:“这种事情的概率太低啦。
”我说,凡事皆有概率,怀孕是概率,吃错药是概率,踩上香蕉皮是概率。人皆有死,具体用什么方法死掉,这也是概率。像我这样在桥上抽抽烟,结果被炸死了,这个概率当然很低,但概率低的事,并不等于不会发生,比如我认识了张小尹,这也是概率很低的事情。
我很爱张小尹,因此也爱着这个概率,但我不爱把自己炸上天,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时候是蒙头蒙脑的。通常来说,越重要的时刻越容易犯傻,日后回想起来,就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九二年的时候,我蒙头蒙脑站在厂门口,恍如梦中,那个如今已死掉的门房盯着我看。
我辞职之前,他得了肺癌,在厂门口咳出了一摊血,被送到医院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九二年的时候他还健在,他叼着香烟问我:“学生意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学生意”。他告诉我,工人就是“做生意的”,学徒就是“学生意的”。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学生意?”门房说,他站了三十年的岗,要是这点眼力都没有,这辈子算是白活了。我当时想,你一个看了三十年大门的糟老头,可不就是白活了吗?我站在厂门口,看见一些工人进进出出。他们都穿着一种颜色古怪的工作服,像蓝的,又像绿的,也可能是蓝绿的。
看到这样的颜色,我就怀疑自己是个色盲,最起码是色弱。如果我真的是个色盲,就进不了工厂,只能去马路上贩香烟……我想到自己不久也要穿着这样的衣服,穿行在工厂里,吃饭干活上厕所,心里就有一点犯怵。读高中的时候,我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去打群架,起哄架秧子,打黑拳,抡黑砖,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帝王将相皆不入眼,但跑到工厂门口居然觉得害怕,这事情我也想不通。
我只觉得,自己的荷尔蒙不能奉献给女孩,不能奉献给那些挨打的人,而是要用来造糖精,就有一种末路狂花式的悲哀。我问门房老头,哪里是劳资科,我得去劳资科报到。老头指着一幢办公楼,那楼正对着厂门,前面有个花坛,种着一棵半死的雪松,枝丫毕露,好像吃了一半的红烧鱼。
老头说,三楼就是。我把自行车停在车库,走上三楼,楼道里非常暗,贴着些标语,“安全生产争创先进”什么的。劳资科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女科员坐在那里。她见我在门口探头探脑,就说:“你是学徒工吧?进来填资料。”我走进去,发现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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