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说,在锣鼓声中,你一生的雄绩伟业都结束了,即使是老牛逼,曾经打过车间主任,调戏过姿色阿姨,也只能接受这种事实,从此做一个天天打麻将的糟老头,一直到死为止。那天我没有敲锣,工会干部让我捧着一个镜框,里面是老牛逼光荣退休的证书,像是一张奖状。
我捧着它走进医院,仿佛是捧着老牛逼的遗像。别人都很喜庆,惟独我神色哀恸。假如我的内心也是一个世界,老牛逼就是这么死在了我的世界中。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正是他六十周岁的生日。九二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我都记不得了,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一部默片,有一些鬼影子一样的人出现在银幕上。
时间其实是很公平的,经过时间,你所爱的人,所恨的人,都会变成鬼影子,在记忆中毫无理由地走来走去。那年秋天真是邪门。以往总是春天发大水,那年秋天竟然连下了十二天的大雨,河水涨起来,导致老牛逼家里戳进了货船。
在此之前,工厂里也被水淹没了。糖精厂的地势比较低,一旦河水涨过某个位置,阴沟里的水就会倒灌上来,好像喷泉一样。这水又脏又臭,假如你有兴趣尝尝,会发现它是甜辣的,甜的是糖精,辣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甲醛,可能是化肥。
这都是糖精厂往河里排放污水的后果,污水倒灌就成为每年的法定节假日。在涨水的季节里,街道也被河水覆盖,水退下去之后,有一层黑色的泥浆留在道路上。有时候也会有鱼从河里游进厂里来,我在工厂里曾经抓到过一条一尺来长的鲢鱼,但老牛逼说这不是河里的鱼,是从乡下鱼塘里逃出来的,化工厂附近是不会有鱼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耗子。
老牛逼说,这鱼也吃不得,都是受了污染的东西。我决定不相信他一次,拿回家一烧,烧出一股火油味道,连野猫都不肯吃。每逢此时,厂里就停产放假。工人都回家去了,干部们则留下那么几个值班。车间外围垒起草包和蛇皮袋,里面放几个水泵,日夜不停地往外抽水。
在这个所有工人的节日里,钳工却得轮流值班,因为水泵在工作,我们得时时监控那些水泵,及时排除故障。那天轮到德卵和老牛逼值班,当然,作为他们的徒弟,我和魏懿歆也得陪着他们。我们坐在钳工班的桌子上打牌,头上是雨水,脚下是臭水。
魏懿歆的牌技是我们四个人之中最好的,这人虽然是个结巴,记性却好得出奇,什么牌都能记得住。后来老牛逼建议我们赌钱,对此魏懿歆也表示同意,我当然就更不可能示弱了。结果,开了赌局之后,魏懿歆一路狂输,脸都输青了。
照厂里的规矩,赢钱的人做东请客,我们三个都赢了,就凑钱给魏懿歆买冰棍吃。德卵说,他去买冰棍。德卵是一个很勤劳的人,平时干活都抢着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所以他才能当上班组长。他穿着拖鞋出去的时候,老牛逼说:“当心别踩着电线啊,把你电死。
”德卵说电闸都拉下来了,没问题的。德卵回来时,手里捧着几根冰棍,脸色发白,两腿打飘。我们发现他小腿上不知被什么利器划开了,一条半尺多长的口子。正在往外淌血。老牛逼说,必须马上送医务室包扎,但不知道白医生在不在。
我们三个抬着德卵,蹬着臭水,来到医务室楼下,看见那扇窗开着,我喊道:“白医生!白医生!”白蓝从那窗口探出脑袋,看见是我,就问:“你又怎么啦?”我很开心地说:“不是我。这次是德卵。”我们把德卵抬上楼,白蓝只看了一眼,就说送医院吧。
这节骨眼上魏懿歆忽然摔倒了,他脸色发白,身上出虚汗,倒下去之前还没忘记对我说了一句:“路小路,我晕血了。”那天魏懿歆倒在医务室,老牛逼气坏了,用拖鞋在他脸上踩了好几脚。魏懿歆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哼哼都没有,我们只好把他架到妇检椅上躺着,没办法,体检床被德卵占了。
白蓝对老牛逼这种残暴的行为很不满意。老牛逼说:“这个狗东西,关键时刻一贯装死,难怪他考上大学了。”白蓝说,魏懿歆问题不大,德卵正好相反,问题很大,一定要送医院急救。她用一卷纱布绑住德卵的小腿。纱布立即被血染红了。
白蓝指了指我,问:“路小路,你怎么样?”“我啊?”“愣什么愣?赶紧背人啊!’’我看了看老牛逼,老牛逼说:“别看了,今天停产,起重工都回家休息去了。”那天我打电话给驾驶班,驾驶班的司机说,别指望了,厂里的车子排气管都进水了,一辆都开不动,唯一没进水的是一辆十吨大卡车。
他冷冷地说:“就这辆十吨卡车了,你要想玩的话,你自己把它开走好了。”我对着电话骂,去你妈的。后来我在楼下找到了一辆三轮车,白蓝和德卵都上了车,白蓝把自己的雨衣盖在德卵身上。老牛逼也要上车,我说师傅你要上来的话。
这车就该塌了。白蓝对老牛逼说:“你还是在这里照顾魏懿歆吧,把他工作服脱下来透透气就好了。你去医院也是白搭。”那天我骑着三轮车在街上飞驰,水很深,三轮活像一艘冲锋艇。我对白蓝说:“你坐稳点,我看不清路面,别把你给掀下去了。
”白蓝说:“屁话少说,你要是敢骑慢了,我就把你掀下去。”后来她又说,“你还是小心自己吧,别再把下巴摔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只顾闷头骑车,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笑。有时候我会回忆起这一幕,漫天大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河里也没船,只有我们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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